大雪落了整夜,至黎明时分,终于将京城那泼天的富贵与肮脏一并掩埋。
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在这死寂的白中,突兀地闯入了一抹刺眼的红。
那是一顶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喜轿。轿帘是半旧的深红,连流苏都起了毛边,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瑟瑟发抖,像极了垂死之人的喘息。
轿内,崔沐卿端坐着。
她身上穿着繁复却死气沉沉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幽光。厚重的盖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如雪的下颌,和一双死水般沉寂的眼。
她很美,却美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周身散发着腐朽的凉意。
袖中,她的指尖死死扣着一张折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通往大昭寺禁地的路线图。那便是她此行的终点,也是她生命的终点——一场以活人之躯去镇压怨煞的冥婚。
崔家满门获罪,男丁流放,女眷充官。她这个昔日的将门贵女,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女。为了保住仅剩的几个族人性命,她不得不答应那个神秘人的条件,以身赴死。
此去,便是不归路。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轿身猛地一震,崔沐卿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掼向轿壁,肩胛骨撞得生疼。还不等她稳住身形,那顶本就摇摇欲坠的轿顶,竟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外力生生掀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空间。
崔沐卿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心口,喉咙里翻涌起一阵熟悉的腥甜。她死死咬住舌尖,将那口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透过破碎的轿帘,她看见了。
长街尽头,如乌云压境般席卷而来的一队黑骑。那是摄政王府的亲卫,浑身散发着铁血杀伐之气,所过之处,积雪都被那股肃杀的寒意逼退三分。
而在那队黑骑的最前方,一人一马,玄衣银甲,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战神。
那是赵淮煜。
他刚平定边关,凯旋回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是这大周朝最耀眼的烈阳,也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深渊。
马蹄声戛然而止。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停在了残破的红轿前。马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穿透凌乱的风雪,直直刺向轿中那个狼狈的红色身影。
赵淮煜勒紧缰绳,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漫天飞雪中,一顶寒酸的红轿,正正好好挡在了他回京的御道中央。
他的视线落在那抹红色上,瞳孔骤然紧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呵。”
这一声轻笑,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眼神像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我当是谁这般不知死活,敢挡本王的路。原来是崔小姐。”
崔沐卿的身形在风中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被风吹开的轿帘,对上了那双曾让她魂牵梦绕、如今却只剩冰霜的眼睛。
赵淮煜看着她,看着那半遮半掩的盖头,看着那刺目的红,心中压抑了三年的怒火与莫名的烦躁瞬间被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