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还没从酒精里醒过来。
林晚星是被铁锈味呛醒的。风声穿过窗框的缝隙,像钝刀刮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下都带着潮湿的腥气。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昏暗中呈现出某种规律的图案,像一幅她看了十八年都没看懂的星图。
她没动,先听。
门外传来养父林大壮的鼾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痰音。沙发弹簧**似的吱呀一声,大概是他翻身时把空酒瓶碰倒了。玻璃滚动的声音停止后,晚星才慢慢坐起身。
她的"房间"是厨房隔出来的两平米,正好卡在冰箱和洗衣机之间。没有床,只有一块养母生前留下的旧门板,四条腿是不同高度的砖块。她卷起薄被,熟练地塞进洗衣机和墙壁的夹缝,这样白天不会妨碍养父去厕所吐。
校服挂在一根生锈的钢管上,白衬衫已经洗得透明,袖口有她昨晚缝补的针脚——二十九针,因为被养父扯掉扣子后又踹了一脚。她摸黑穿上,动作轻得像只猫。
镜子是裂开的,用透明胶粘了三道。镜中的脸瘦得脱形,颧骨在晨光里像两把薄刃,唯独眼睛大得突兀,瞳孔深得吓人。养母在世时总说,晚星这双眼睛"不吉利",像能看穿牌局上的老千。
她确实能看穿一些东西。比如养父什么时候会输光,比如超市几点会处理打折面包,比如学校后门那辆黑色迈巴赫会在七点十五分准时驶过,车窗里露出苏明珠的侧脸。
晚星从洗衣机背后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五十三块七毛钱,还有一张养母的照片。照片已经毛边了,女人的脸被划了几道,那是养父醉后的杰作。晚星用拇指抚摸着划痕,仿佛能抚平那些过去的伤。
她把钱数了三遍,抽出三张十块的,藏进校服内袋,剩下的放回去。这是她的算法:每天留出三块钱的早餐费,两块买馒头,一块存着交下周的班费。如果养父发现这个盒子,会连她的骨头都拆开。
"林晚星!"客厅传来怒吼,带着宿醉的沙哑。
她浑身一僵,迅速把铁盒放回原位,走出去。
林大壮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静脉曲张的小腿。他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扑克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一片烧焦的墓碑林。他眯着眼看她,眼神像**里打量筹码的庄家。
"钱呢?"
"什么钱?"
"少装蒜!"他抄起空酒瓶砸在茶几上,玻璃渣飞溅,有一片划过了晚星的手背,血珠立刻渗出来。"老子昨晚明明赢了三千,天亮就剩三百。你说,是不是你拿的?"
晚星没捂伤口,血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凝成暗红色的点。她知道这时候任何辩解都会招来更狠的打。她只是在心里飞快计算:养父昨晚是十二点回来的,她听见他数钱的声音,确实是三千。三点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骂骂咧咧地又出去了。钱应该是那会儿输的,或者根本就在他自己身上。
但她只说:"我没拿。"
"小**!"林大壮站起来,踢开脚边的垃圾,"养你十八年,养出个贼!早知道你妈怀的是个赔钱货,老子就该把你按在尿桶里淹死!"
这些话听了十八年,本该麻木的。但"你妈"两个字还是让晚星睫毛颤了一下。她记得养母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晚星,别恨你爸,他……他以前不这样的。"
不这样的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被酒精泡发的男人,想象不出他"不这样"是什么样子。
林大壮开始翻她的"房间"。洗衣机被推开,门板被踹倒,那个铁盒很快就被找到了。他打开,看到五十三块七,发出一声嗤笑:"就这点?"
"班费要交。"晚星第一次开口,声音哑得像吞了玻璃碴,"周二截止。"
"交个屁!"他把钱全揣进兜里,"老子养你,你倒想着给学校送钱?那些老师哪个不是势利眼,你交再多,人家也看不上你这种穷鬼!"
晚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被划伤的皮肉里,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周二之前如果不交班费,班主任会把她叫到办公室,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说:"林晚星,学校不是慈善机构。"
那些话比养父的皮带更伤人。因为她说得对。
"爸,"她极少这样称呼他,"留下十块,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已经甩过来。晚星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有腥甜的味道。林大壮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窗边:"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写字楼,那些车!你这辈子都别想!老子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还藏私房钱?"
窗外是正在苏醒的城市。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更近的地方,一辆垃圾车正在收运,环卫工人把一个又一个黑色塑料袋扔进车厢。
晚星忽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疼得钻心。
"你笑什么?"林大壮松开手,警惕地看着她。
"没什么。"晚星垂下眼,"只是觉得您说得对。"
她确实觉得好笑。养父总说"供她上学",可她的学费是免息的特困补助,书本是高一届学姐送的,校服是德育处老师看她实在不像样,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往届毕业生遗留的。他"供"给她的,只有这面发霉的墙,这块门板的床,和这一身洗不掉的穷酸味。
笑完之后,她平静地走回"房间",从洗衣机后面的真正暗格里,摸出另一笔钱。
那是她给咖啡馆洗盘子的工钱,攒了两个月,一共四百。原本想给养母忌日买束像样的白菊,现在只能拿出来救急。她抽出三张十块,剩下的递给林大壮:"只有这些了。"
林大壮狐疑地接过,数了数,啐了一口:"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身去买酒了。门摔得震天响,墙上的霉斑又簌簌落下几点碎屑。
晚星站在原地,等楼下的摩托引擎声远去,才慢慢蹲下身,捡起被踹倒的门板。她抚摸着边缘,那里有道刻痕,是养母当年用菜刀帮她修尺寸时留下的。
她想起养母最后的样子。肝癌晚期,疼得整夜哼哼,却不敢去医院,因为林大壮说"浪费钱"。她死在那个冬天,晚星用这块门板抬着她去的社区医院,路上雪很大,晚星摔了三跤,最后一跤时,养母的手从被褥里滑出来,冰冷地拍在她脸上。
医生说,如果再早三个月,还有救。
晚星把门板重新架好,从钢管上取下校服。天快亮了,她得在七点前赶到学校,否则食堂的免费粥就没了。她路过客厅,看见养父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来,输入那个偷看过的密码——养母的忌日,0417。
手机开了。她没看短信,没看通话记录,直接点开相册。最新的照片是昨晚拍的,在**,林大壮搂着个年轻女人,笑得满脸褶子。背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发牌。
晚星放大那张脸。是个中年男人,左边眉毛有断痕,像被刀劈过。
她记住了这张脸。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书包。书包是陆沉给她的,那个唯一不把她当透明人的班长。他说:"我妹妹去年买的,嫌颜色老气,你要不嫌弃就拿着。"
其实不是老气,是太贵了,陆沉的妹妹舍不得用。
晚星知道,但她没说破。她只是接过书包,说了声谢谢,然后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承包了陆沉所在小组的所有值日。
她走出楼道,晨雾未散,空气中满是汽油和泔水的混合气味。对面楼的王阿姨正在倒尿盆,看见她,叹了口气:"又挨打了?"
晚星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知道哪个回答能让这位好心的邻居少点负担。王阿姨丈夫瘫痪,儿子智力障碍,全家靠她捡废品为生,已经够难了。
"拿着。"王阿姨塞给她一个煮鸡蛋,还温着,"今天不是要月考吗?补补脑子。"
晚星攥着鸡蛋,指尖被烫得发红。她想给钱,但王阿姨已经转身走了,驼背在雾气里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剥开蛋壳,一点点吃掉。蛋黄有点干,噎得她难受,但她还是慢慢吃完了。这是她本周唯一的鸡蛋,也是唯一的蛋白质。
七点十分,她走到学校后门的主干道。这里是贵族学校的后门,专供豪车进出,因为前门有记者和粉丝蹲守。晚星在这里捡过水瓶,发过传单,也见过苏明珠。
七点十五分,黑色迈巴赫如约而至。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露出苏明珠的侧脸。她今天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司机下来帮她开门,一个眼生的男孩递给她一束花。
晚星听见他说:"明珠,生日快乐。"
哦,原来是她生日。
车子驶过,溅起一点积水,正好打湿了晚星的鞋面。那是双洗到发黄的帆布鞋,鞋头开了胶,用透明线缝过。水渍在布料上晕开,像一滴泪。
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又抬头看着远去的迈巴赫。她想起书包夹层里那张揉皱的月考报名表,上面有一栏要填家庭住址。她填的是"幸福新村3栋2单元402",名字很讽刺,因为那里既不幸福,也没有新村的感觉。
但表格上还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她填的是班主任的电话,因为那是她唯一记得住的号码。
她把鸡蛋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壳落在桶底,发出轻轻的"咔"声,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教学楼在晨雾里露出轮廓,像一座她永远爬不上去的城堡。但晚星还是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水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