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粗糙皲裂,冬天洗猪食泡冷水,冻得全是口子。
梦里我被赶出家门之后回过一次家,我爹把我骂出门,说我丢了沈家的脸。
我娘躲在灶房里哭,没敢出来送我。
“娘,我没事。”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我就是不想嫁这个人。”
陆怀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看热闹的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行,沈兰芝,你记着今天的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红绸没拿,大红花没要。
唯独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院门口推出来,车把上的红绸花还没拆。
他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骑上车头也没回。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完把烟袋杆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灶房,砰地关上了门。
我娘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抱着那盆花生瓜子也进了屋。
赵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李婶叹了口气。
张书记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知青院东屋门口,风吹起我鬓角的碎发。
我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真实。
梦里我信了他,丢了命。
梦醒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当成垫脚石。
院子里只剩满地鞭炮碎屑和那匹被踩了脚印的红布。
我弯腰把红布捡起,叠好,转身走进灶房。
我爹坐在灶台后的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娘站在锅台边抹眼泪,见我进来,没说话。
我把红布放在案板上,轻声道:“爹,娘,这亲事我退定了。”
我爹猛地抬起头,指着我就骂:“你说退就退?陆怀远他爹在公社管着招工,你哥还在城里等着转正——”
“爹,我哥的事他自己想办法。”我打断他,“总不能拿我的一辈子去换。”
“你一个姑娘家嫁谁不是嫁?陆怀远有才有貌,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兰芝,昨儿个还好好的,你总得给个理由。”
理由?
我说我梦见自己被陆怀远灌了打胎药,抢了大学名额,最后死在破庙里?谁会信?
“我有我的理由,娘,您信我这一回。”
我娘看了我半晌,沉沉叹息一声,转身回了屋。
我爹把烟袋杆子往灶台上一摔,也走了。
灶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日子不太好过。
退亲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全村都知道我在定亲当天把陆怀远赶走了,说我读书读傻了。
李婶在井边打水时当着我面跟别人说:“将来有沈兰芝哭的时候。”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爹。
他三天没跟我说话,吃饭时把碗端到灶房外面吃,看见我就把脸转过去。
我娘偷偷塞给我两个鸡蛋,小声说:“你爹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疼你的。”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院门被人推开了。
陆怀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他把网兜朝我递过来:“这是公社卫生院发的红糖,给你补身子的。”
我看着他的脸,我知道,这张脸上的温和,不久后就会变成冷漠和厌弃。
他把网兜塞到我手里:“拿着吧。那天的事我不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