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蹲在丹炉前,盯着炉底那点可怜的药渣。火熄了,灰冷了。
“又废了。”旁边的三师兄伸脖子看了一眼,摇头,“小五,你这控火的手艺,十年如一日。”
林守没吭声,拿起铁钳,小心地把药渣扒拉出来。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原本是清心草的叶子。
“五炉清心散,废了三炉。”三师兄叹气,“坊主回来又要念叨。”
“爹去李家集送药,明天才回。”林守说,“还有时间,我再炼一炉。”
“省省材料吧。”三师兄拍拍他肩膀,“你那点天赋,全用在糟蹋东西上了。去前边看店,我来。”
林守放下铁钳,起身。丹房门口的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走出去,穿过院子。
青云丹坊的门面不大,柜台后站着大师兄,正在拨算盘。
“大师兄。”
“嗯。”大师兄头也没抬,“后边忙完了?”
“三师兄在收尾。”
“今天出了几炉?”
“两成清心散,五炉废三。”
算盘声停了。大师兄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小五,要不你跟爹说说,换个活?炼丹这条路,你走不通。”
林守低头,看着柜台面上的木纹。“我喜欢炼丹。”
“喜欢顶什么用?”大师兄继续拨算盘,“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这么耗。李家这个月的货款还没结,王掌柜那边又压价。”
林守没接话。他走到门口,看街上来往的人。
斜对面是百草堂,门庭若市。人家有丹师坐镇,能炼出带丹纹的灵散。
青云丹坊,只能卖最基础的散剂,还得靠爹低声下气去求客户。
傍晚,二师兄和四师兄采买回来。吃饭时,气氛沉闷。
“百草堂新推出一种养气散,效果比普通的好三成。”二师兄扒拉着米饭,“价格只贵两成。咱们的养气散,这个月只卖出七瓶。”
四师兄闷声道:“他们挖走了陈师傅。带走了独门手法。”
大师兄放下碗。“爹明天回来,再说吧。”
夜里,林守睡不着。他溜进丹房,摸黑走到最里面那个旧丹炉前。这是他专用的,别人不用。炉身冰凉。
他点燃一小块火炭,投进去。火光在瞳孔里跳跃。
手指贴在炉壁上,感受那点微弱的热度。他知道自己天赋差,控火不准,感应不灵。同一批药材,别人能出五份散,他最多三份,还常常是下品。
可他就是喜欢。喜欢药材在炉中融合的变化,喜欢那一瞬间成型的韵律。哪怕十次里只有一次成功,那一次也够他回味好几天。
后半夜,他趴在丹炉边睡着了。梦里,他炼出了一炉流转霞光的灵丹。
第二天中午,林老爹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李家说**不开,货款下个月再结。”
大师兄皱眉:“他们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能怎么办?撕破脸,以后这单生意也没了。”林老爹揉着太阳穴,“都吃饭。”
饭后,林老爹把林守叫到一边。“小五,昨天又废了三炉?”
林守低头。“嗯。”
“材料钱也是钱。”林老爹声音疲惫,“要不,你先跟着你二师兄学采购?认认药材,也是条路。”
林守攥紧手指。“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觉得……我快摸到窍门了。”
林老爹看着他,半晌,叹气。“随你吧。不过这个月,你的材料份额减半。”
下午,林守在店里磨药。有客人进来,是生面孔。穿着灰衣,眼神扫过货架。
“要什么?”大师兄上前招呼。
“清心散,养气散,各十瓶。”
大单子。大师兄精神一振。“马上备货。您稍坐。”
灰衣人没坐,站着打量店面。“你们这,就卖这些?”
“还有些金疮药,解毒散。”大师兄赔笑,“小店本小利微。”
“听说你们林家祖上出过丹师?”
“都是传言,传言。”大师兄笑容不变,“真出过丹师,我们早搬进内城了。”
货包好,灰衣人付钱,很爽快。他拿起一包清心散,捏了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品质一般。”
大师兄干笑。“价格实惠。”
灰衣人走了。
林守磨药的手停了停。他觉得那人有点怪。清心散是低阶丹药,谁会在意粉末的细腻度?
晚上打烊,林守把这事跟林老爹说了。
林老爹正在记账,笔尖顿了顿。“可能是大地方来的人,见识多。别多想。”
夜深了。林守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动静。像是风声,又不像。
他起身,披衣出门。院子里月光很好,树影摇曳。
丹房那边有黑影一闪。
“谁?”林守低喝。
没有回应。他握紧门闩,慢慢走过去。丹房门虚掩着,里面有窸窣声。
他推开门。
黑暗里,几点寒星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蹲下,什么东西擦着头皮飞过,钉在门板上。是短矢。
“有贼!”他大喊。
黑影从角落里扑出,捂住他的嘴。力气很大,带着血腥味。他挣扎,肘击,脚踢。黑影闷哼,手松了。林守挣脱,往外跑。
“来人!”
院子里亮起灯火。大师兄提着棍子冲出来。“小五?”
林守指着丹房。“里面有人!”
更多黑影从墙头落下。无声无息,刀光雪亮。
“抄家伙!”林老爹的吼声传来。
混乱。刀剑碰撞声,闷响,惨叫。林守被人推了一把,是四师兄。“走!”
一把刀砍进四师兄后背。血喷出来,热得烫人。
林守僵住。他看到二师兄倒在井边,三师兄被两个黑影夹攻,棍子断了。大师兄护着林老爹往后退,胸口插着一支箭。
“走!”林老爹嘶吼,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用力把他推向后门。
后门被撞开,更多黑影涌进来。林守被撞倒,滚到柴堆后面。他听到爹最后的喊声,像野兽垂死的嚎叫。
然后安静了。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他趴在柴堆缝隙里,不敢动。黑影在院子里走动,补刀,搜查。
“找到没?”
“没有。确认都断气了。”
“林家的丹谱呢?”
“没搜到。可能本来就没有。”
“再搜一遍。上头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脚步声靠近柴堆。林守屏住呼吸。黑影用刀**柴堆,离他的脸只有一寸。
“这边没有。”
“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远去。林守等到彻底没声,才慢慢爬出来。院子里全是尸体。爹,师兄们……眼睛都睁着。
他跪在地上,呕吐。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手里还攥着爹塞给他的东西。是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凹凸的花纹。
他把它塞进怀里,踉跄着走向后门。门开着,外面是漆黑的小巷。
他跑。没有方向,只是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血腥味。
跑出镇子,跑进郊外的山林。荆棘刮破衣服,石头绊倒他。他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力气用尽,一头栽进一条山沟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天蒙蒙亮。他躺在落叶和乱石中间,浑身疼。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怀里的盒子硌着胸口。
他拿出盒子。巴掌大,黑沉沉的,刻着看不懂的纹路。打不开,没有缝隙。
这是什么?为什么爹临死前把它塞给自己?那些黑衣人要找的丹谱,就是这个?
他握着盒子,试图感受什么。冰凉,死寂。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他立刻趴下,藏进灌木丛。
“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边有血迹。”
脚步声靠近。林守蜷缩身体,心跳如鼓。
“血迹到这儿断了。可能掉下面沟里去了。”
“下去搜。”
他听到滑落碎石的声音。不能再待了。他手脚并用,在灌木掩护下往沟壑深处爬。
沟底有条小溪。他涉水而行,掩盖气味和痕迹。
走了不知多久,实在走不动了。他找到一块巨石下的凹陷,钻进去,用枯枝遮住洞口。
光线从缝隙透进来。他抱着膝盖,看怀里的盒子。
一天前,他还在为废了一炉丹发愁。现在,家没了,人没了。只有这个打不开的盒子。
外面天色暗了。又一天过去。
他饿、渴、累,但不敢睡死。稍有风吹草动就惊醒。
第三天,他决定离开这里。往更深的山里走。
镇子不能回,黑衣人可能还在搜查。
他沿着溪流向上。山林越来越密,看不到人迹。
傍晚,他听到奇怪的声响。像是雷鸣,又夹杂着撕裂布帛的声音。天空一侧亮起不正常的紫光。
他躲到树后,看着那边。紫光越来越盛,雷声滚滚。突然,一道流星般的光华从紫光中心迸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向他这个方向坠落。
轰隆巨响,地动山摇。远处腾起烟尘。
林守犹豫了一下,朝那个方向摸去。坠落点离他不远。一片狼藉的林地,树木折断,地面焦黑。中央砸出一个浅坑。
坑里躺着一个人。白衣破碎,沾满血迹和尘土。长发散乱,遮住了脸。看身形是个女子。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柄断剑,剑身黯淡,布满裂纹。
林守不敢靠近。他观察四周,除了燃烧的树枝噼啪作响,没有其他声音。
那女子动了一下。很轻微。
林守后退一步,想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女子发出微弱的声音。像喘息,又像**。
他停住脚。爹说过,见死不救,有违丹修本心。虽然他们只是最低等的散修。
他慢慢走过去。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气息微弱。
“喂。”林守小声喊。
女子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
林守蹲下身,试探着伸手,想探她的鼻息。
手腕突然被抓住。冰冷,但有力。女子睁开了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此刻涣散无光,却依旧带着一种凛然的锐利,直刺向他。
“谁?”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但那股压迫感让林守呼吸一滞。
“路过。”林守想抽回手,没成功。“你……你受伤了。”
女子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片刻,她松开手,身体一软,又昏死过去。
林守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女子,又看看四周。把她丢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弯腰,费力地将她背起。很轻,像一片羽毛。断剑还握在她手里,他掰不开,只好任由她握着。
他背着她,离开这片焦土,寻找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