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黄昏,太阳还赖在天边不肯彻底下山,把工地上钢筋水泥的丛林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陈默摘下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汗沿着他微黑的后颈流下来,在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T恤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眯眼看了看眼前即将封顶的十七号住宅楼,对旁边拿着图纸的施工员说:“明天三层浇筑前,把东南角那个模板位移再校正一次,超过三毫米我找你。”
施工员老张咂咂嘴:“陈工,就三毫米……”
“三毫米累计到顶层就是七公分,”陈默接过图纸,用食指在某个节点上敲了敲,“到时候外墙板对不上缝,甲方验收时你负责跟李总解释?”
老张立刻不吭声了。工地上都知道,这个看起来跟其他包工头没什么两样的陈工,其实是省大土木工程系出来的。他不常提这茬,但每次开口说技术问题,没人敢不当回事。
“收工吧。”陈默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让大家检查好设备,电闸都拉下来。”
工人们陆续从脚手架下来,说说笑笑地往临时板房区走。陈默去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他长得确实还行——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种很扎实的周正。三十三岁,没有啤酒肚,但也没有刻意练出来的肌肉,就是常年跑工地自然形成的那种精瘦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看图纸或者盯进度时眯眼眯出来的。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陈默用还湿着的手指打字:“回。工地刚收。”
那边很快回复:“哦。”
就一个字。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他和林薇的对话经常这样,简短,实用,不带多余情绪。像某种运转正常的机械部件,咔哒,咔哒,完成固定程序。
他去工棚里换了身干净衣服——简单的灰色POLO衫,休闲裤。然后把一个黑色单肩包甩上肩,里面装着今天的施工日志、几份待签的材料单,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建设工程项目管理实务》。
开车回家的路上有点堵。陈默跟着车流缓慢移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等红灯时,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还没拆封的纸袋,里面是条丝巾。上周去建材市场路过商场时顺手买的,导购说这是新款,很适合年轻女性。
他不知道林薇会不会喜欢。他们之间很少互送礼物,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意”反而显得有点奇怪。但那天他就是买了,没什么特别理由。
指纹锁发出熟悉的“嘀”声,门开了。
陈默弯腰换鞋时,动作顿了一下。
鞋柜边多了一双陌生的男士运动鞋,耐克,四十二码左右。不是他的。他的鞋都整齐地摆在另一侧。
他直起身,听见客厅传来的电视声——是动画片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
以及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带着笑:“慢点吃,别噎着。”
陈默站在玄关,有那么两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听见了林薇的声音,比平时跟他说话时要柔软些:“你也是,光顾着喂他,自己都没吃几口。”
他拎着单肩包,慢慢走进客厅。
电视上放着一部色彩鲜艳的动画电影。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林薇穿着那条藕粉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身坐着。她旁边是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戴着副细边眼镜,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斯斯文文。男人腿上坐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正捧着半块苹果啃。
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还有喝了一半的果汁杯。
画面很温馨,温馨得刺眼。
三个人听到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你回来了。”她走过来,动作有些不自然,“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这是我家,”陈默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回自己家,需要提前报备?”
那男人也站了起来,把小孩放到沙发上,露出一个客气甚至有点局促的笑容:“你就是陈默吧?你好你好,我是周辰,林薇的大学同学。”他伸出手。
陈默没握。他的目光从周辰脸上移到林薇脸上
“大学同学。”他重复了一遍,看向林薇,“你同学来家里做客,我怎么不知道?”
林薇抿了抿嘴唇。她今天化了淡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涂了点珊瑚色的唇膏。她在家很少这样打扮,除非要出门。
“周辰他……刚好来这边办事,”林薇说,语气有点虚,“就顺便过来坐坐。我想着你在工地忙,就没打扰你。”
“坐坐。”陈默看了眼茶几上的外卖,“还带着孩子,点了外卖,看起来像是‘顺便坐坐’?”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周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那个,陈先生,你别误会。我就是带孩子过来玩玩,薇薇她……”
“薇薇。”陈默打断他,扯了扯嘴角,“你叫她薇薇?”
林薇脸色一白。
大学时,周辰就这么叫她。那是他们恋爱时的昵称。婚后陈默从没这么叫过她,她也不允许他叫——说听着别扭。
“陈默,”林薇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意味,“周辰是客人。”
“客人?”陈默终于把单肩包扔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砰”一声。那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男孩。孩子有点怕生地往后躲了躲,小手抓住了周辰的裤腿。
周辰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挡在孩子面前。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陈默眼里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行,”他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那我们现在聊聊。林薇,这位‘客人’来家里,你事先跟我商量过吗?”
林薇看着那正在录音的手机,眼睛瞪大了:“你干什么?”
“留个记录,”陈默说,“免得以后说不清。回答我的问题:你带陌生男人回家,跟我商量过吗?”
“他不是陌生男人!他是我同学!”
“同学就不用避嫌了?”陈默的声音抬高了些,“我们结婚两年,你的任何男性朋友、同事、同学,单独来家里过吗?更不用说还带着个孩子!”
周辰试图打圆场:“陈先生,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我现在有点困难,薇薇她只是好心,想让我和孩子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落脚?”陈默猛地转向他,“你家没了?酒店全满了?非得落脚到我老婆家里?”
“陈默!”林薇尖声喊道,“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陈默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好听?‘欢迎你来我家住,跟我老婆重温旧梦,顺便让孩子认认门’——这样好听吗?”
“你胡说什么!”林薇的脸涨红了,“周辰他只是遇到难处了!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工作也丢了,现在带着孩子没地方去,我作为朋友帮一把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冷血、这么小气!”
“小气。”陈默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对,我是小气。我的房子,我全款买的,我的车,我全款买的,家里的一切都是我挣来的。现在有个男人带着孩子登堂入室,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问就是小气?”
他逼近一步,盯着林薇:“林薇,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薇的嘴唇颤抖起来。
陈默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是假结婚。两年前在酒吧,你喝多了把我当鸭子睡了,我还留着视频。第二个月你告诉我你怀孕了,我们商量好了,去拼多多做个假证应付家里,婚礼不办,但孩子需要个名义上的父亲。我买房买车,全挂我名下,你拎包入住。我们签过协议——互不干涉私生活,但表面功夫要做足,不能让双方父母看出破绽。这些,你都忘了?”
周辰彻底愣住了,看看陈默,又看看林薇,一脸难以置信。
林薇脸色惨白如纸:“你……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干什么?”陈默指了指周辰,“当着你这‘大学同学’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们的婚姻是假的,是合作,是各取所需。但即便是合作,也有基本规则——你不能把外面的男人带回‘我们’的家,这是底线!”
他转向周辰,眼神锐利如刀:“周先生,你现在听明白了?这房子是我的,林薇只是暂住。她没权利留你,更没权利让你‘落脚’。你现在,立刻,带着你的孩子,离开我家。”
周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陈默的注视下,最终只是狼狈地弯腰去抱孩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些,我这就走……”
“周辰你别走!”林薇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转头对陈默吼道,“陈默你够了!就算我们是假结婚,我也有人身自由!我想帮谁就帮谁,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陈默点点头,走到门边,把大门彻底拉开,“行。那你也一起走。”
林薇呆住了:“什么?”
“你不是有人身自由吗?不是想帮谁就帮谁吗?”陈默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帮他吧。去任何地方帮,别在我家里。”
他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拖出林薇的行李箱——那是他们“结婚”时她带来的,一直没怎么用过。他打开箱子,开始往里面扔东西:从门边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从鞋柜里拿出她的几双鞋,然后走进卧室。
林薇追进来时,陈默正把她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化妆品一股脑扫进一个袋子里,然后扔进行李箱。
“你疯了吗!”林薇想抢箱子。
陈默一把推开她,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她踉跄后退。他拉开衣柜,把她常穿的那些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箱子。
“陈默!你住手!”林薇尖叫。
陈默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把箱子扔出门外。然后他抓住林薇的手臂,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你这是非法驱逐!我可以报警!”林薇挣扎着。
“报警?”陈默在门口停住,看着她的眼睛,“好啊。让警察来看看我们的假结婚证,听听我们当年的协议,再查查这位周先生和你之间的转账记录——过去一年,你偷偷转给他六万三千块钱,以为我不知道?”
林薇整个人僵住了。
陈默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薇,我给过你面子。现在,是你自己不要。”
说完,他把她轻轻推出门外。
周辰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里。孩子好像被吓到了,小声抽泣起来。
陈默没看他们,转身进屋,关上门。
“陈默!开门!”林薇在外面拍门,“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的包!我的手机!”
陈默走到茶几边,拿起林薇遗忘在那里的手提包和手机,打开门,递出去。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在智能门锁的屏幕上操作了几下。
“指纹已删除。”电子女声平静地播报。
林薇呆呆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