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侍卫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过沈青霜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她身上价值不菲的软烟罗衣裙,在肃杀的宫门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扎眼。那张过于年轻、又过于苍白的脸庞,除了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靖安侯府?”为首的侍卫长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毫不松懈。太子殿下此刻正在清思堂与几位属臣议事,早有严令不得打扰。更何况,一个从未听闻与东宫有过往来的侯府千金,这般狼狈突兀地出现在侧门,张口便要见储君,实在可疑。
“姑娘可有名帖,或信物?”侍卫长公事公办,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沈青霜的手在袖中蜷了一下。信物?她现在除了这条命,和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一无所有。不,或许还有……
“没有信物。”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侍卫长,望向那两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的朱漆大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再次重复:“但我有要事,关乎国本,关乎……储位安稳。我必须面见太子殿下陈情。若殿下因此错过重要消息,”她顿了顿,语速放慢,字字清晰,“诸位,可担待得起?”
侍卫们脸色微变。国本,储位……这些字眼太过敏感沉重,从这样一个少女口中说出,荒谬之外,更添了一丝莫测的危险。侍卫长眼神锐利如鹰,试图从沈青霜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虚张声势,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眼底那抹奇异燃烧着的幽光。那不是属于这个年纪闺阁少女的眼神。
就在这时,侧门旁边一道供仆役进出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靛蓝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沈青霜身上一掠,随即落在侍卫长脸上,微微颔首。
侍卫长显然认得此人,神情一肃,侧身让开半步,低声道:“高公公。”
高公公,太子近侍之一,最是谨慎持重。他未看沈青霜,只对侍卫长淡淡道:“殿下在清思堂,杂家正要回事。既然这位姑娘说得如此紧要……”他这才转向沈青霜,眼皮微耷,声音不高不低,“姑娘随杂家来。不过,东宫自有东宫的规矩,姑娘所言若有不实,或惊扰了殿下,后果自负。”
“有劳公公。”沈青霜福了福身,姿态标准,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失态、孤身闯宫门的不是她。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冰凉的手指,掐进了刚刚在太湖石上擦破的掌心伤口,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跟着高公公穿过角门,眼前豁然开朗。与靖安侯府精致繁复的园林不同,东宫内甬道开阔,殿宇轩昂,一砖一瓦都透着沉稳厚重的皇家气度,行走的宫人内侍皆步履轻悄,目不斜视,偌大的宫苑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庭树叶片的簌簌声。这种静,是一种威严的、无声的压迫。
清思堂在前廷与后苑交界处,是一处相对僻静的殿阁。高公公示意她在廊下等候,自己进去通传。不多时,他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身道:“殿下让你进去。姑娘,请谨言慎行。”
沈青霜定了定神,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明亮,窗扉半开,穿堂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紫檀木大案后,坐着一个男人。他未穿明黄太子常服,只一袭天青色织银暗云纹的锦袍,玉冠束发,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听闻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道:“何事?”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听不出情绪,却自有威仪。
沈青霜停下脚步,在离书案约一丈远处,依礼深深下拜:“臣女靖安侯府沈青霜,叩见太子殿下。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她伏下身,额头触及微凉光洁的金砖地面,能嗅到淡淡的、清苦的墨香,还有一种更冷冽的、难以形容的熏香气息,是属于这位当朝储君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疾不徐。
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没有抬头:“靖安侯府的沈大**?孤略有耳闻。今日靖安侯府设宴,你不留在府中待客,擅离府邸,闯入东宫,口称有关国本储位之要事。”他终于搁下笔,抬眼看了过来。
沈青霜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平静,审视,带着穿透一切伪饰的锐利。和赵廷那种刻意伪装的温和,或毫不掩饰的冷酷,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者,自然流露的疏离与威压。
“抬起头来。”
沈青霜依言缓缓直起身,但眼帘依旧低垂,目光落在前方光亮的金砖上,不敢直视。
“说吧。你只有一次机会。”赵珩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悬于颈侧。
沈青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紊乱的心跳和沸腾的恨意都沉淀下去。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关乎她此世的生死,关乎复仇的第一步能否踏出。
“臣女要告发晋王赵廷,与臣女庶妹沈明嫣,暗通款曲,罔顾人伦,意图构陷臣女,谋夺臣女外祖所遗嫁妆,并……”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与北境或有勾结。”
最后半句,她压低了声音,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殿内死寂。
沈青霜能感觉到太子赵珩的目光凝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而沉重。高公公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雕木塑。
“证据。”赵珩只说了两个字。
“臣女今日,亲耳听闻赵廷与沈明嫣在侯府后花园私会密谋。”沈青霜声音发紧,但条理清晰,“他们算计如何毁我名节,如何让赵廷在陛下面前进言换婚,如何在我‘病逝’或‘静修’后,吞没我全部嫁妆。沈明嫣亲口言及,幼时曾有游方道士批命,说她命格清贵,唯被一缕‘紫气’所压,而此‘紫气’,就在臣女身上。她欲夺臣女命格,助赵廷成事。”
她略去了自己“前世”的惨死和沈家的覆灭,只将今日所闻和盘托出,并点出“紫气”之说。她知道这在常人听来荒诞不经,但对于天家,对于储位之争,“命格”、“气运”之论,从来都是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
“北境之事,”沈青霜继续道,手心冷汗涔涔,“臣女并无实证。但臣女外祖行商天下,曾于北境留有数条隐秘商路与人脉。赵廷与沈明嫣既对我嫁妆势在必得,其中便有与北境往来之账册与信物。他们若得手,以此为桥,勾结北境,输送利益,窥探边防,并非不可能。此为其一。”
她微微抬眸,视线依旧低垂,但话语却如淬毒的针:“其二,去岁秋狩,晋王所献白狐皮,据臣女所知,并非出自皇家猎场,其毛色光泽,更似北境雪原所出极品。此等珍物,若无特殊渠道,如何能轻易得之,又恰好于御前献上?”
“其三,”沈青霜的声音更轻,却更冷,“晋王近半年,屡次向陛下进言,言及北境边贸当放宽管制,以显我朝怀柔。其门下清客,亦多有关注北境风物、结交边商者。此举,与他一贯谨慎,不涉兵事的作风,颇有出入。”
这些都是她前世在晋王府最后那段时间,零零碎碎听到、看到,乃至后来在狱中反复咀嚼,才隐约串连起来的疑点。当时她满心痴恋,从未深思,如今看来,处处皆是蛛丝马迹。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许久,赵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凭你片面之词,构陷亲王,污蔑庶妹,是何等罪过?”
“臣女知道。”沈青霜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地,冰凉的金砖让她滚烫的额头稍感清明,“臣女愿以性命担保,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甘受任何惩处。”
“你的命,”赵珩轻轻重复,语气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在孤看来,此刻并不值钱。比起你的命,孤更想知道,你为何选择来找孤?而非你的父亲靖安侯,或你的外祖家旧部,甚或……直接去求见父皇,陈说冤情?”
沈青霜心头一凛。来了,这才是最关键的诘问。太子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口出惊人的侯府千金。他需要判断她的动机,她的价值,以及她是否……可控。
“父亲……”她涩然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颤音半是真切痛苦,半是刻意为之,“宠爱沈明嫣生母,对沈明嫣亦多有偏袒。此事涉及晋王,涉及沈家清誉,更涉及可能的通敌大罪,父亲……未必会信我,亦未必敢信我。外祖家……人走茶凉,旧部离散,臣女一介女流,无从联络,更怕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至于陛下……臣女无凭无据,空口白牙,贸然惊驾,非但不能成事,恐反被扣上攀诬皇子、扰乱圣听之罪,累及家门。届时,赵廷与沈明嫣便可顺势将臣女置于死地,一切图谋,再无阻碍。”
“而殿下,”她终于微微抬起了些头,目光依旧垂着,却向着赵珩的方向,“您是储君,国之副主。此事若真,关乎国本安稳,关乎北境边防,更关乎……有人可能借‘命格’之说,行魇镇魇胜之术,动摇国本根基。殿下有责任,亦有能力,查明真相。且……”她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殿下与晋王,并非一母所出。臣女……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赌殿下需要知道这些,赌殿下……不会放任有人暗中侵蚀国本,威胁储位。”
最后几句话,已是近乎**的挑明。她在赌,赌太子与晋王之间并非兄友弟恭,赌太子对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人和事,绝不会手软。
殿内落针可闻。高公公的头似乎垂得更低了些。
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声,从书案后传来。
“你很聪明。”赵珩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也很大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沈青霜面前。天青色的袍角停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那清苦墨香与冷冽熏香混合的气息,无声笼罩下来。
“抬起头来。”
沈青霜缓缓抬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这位当朝太子的模样。与赵廷那种俊朗中带着刻意温润的相貌不同,赵珩的眉眼更加深邃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他肤色是久居室内、略显苍白的白皙,但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是蕴着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估量。
“你今日冒险前来,陈说此事,想要什么?”他问得直截了当。
沈青霜与他对视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灵魂深处翻涌的恐惧与恨意。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臣女所求不多。”她一字一顿,清晰道,“一,请殿下暗中查明晋王与北境关联之事,若有不轨,按律处置。二,请殿下……在必要时,保臣女性命无虞。三,”她深吸一口气,“臣女愿将外祖所留、可能与北境相关的商路账册、信物线索,尽数献与殿下,任凭殿下处置。臣女别无所长,唯对账目经营略有心得,若殿下不弃,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打理些微产业,或可为殿下耳目。”
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太子妃位——那是将她前世推向深渊的祸根。她只要报仇,要那两个**付出代价,要活下去,并且要借助太子的力量,活得比他们更好,更有力。
赵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像是要将她里外彻底剖开审视一遍。
“你的筹码,是那些可能存在的账册线索,和你这条命,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你这份孤注一掷的狠劲,和对赵廷、沈明嫣的……了解。”
他没有用“恨”这个字,但沈青霜知道,他看出来了。
“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赵珩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高内。”
“老奴在。”高公公立刻上前一步。
“安排一下,让沈姑娘从西侧门离开,隐秘些。派人……”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沈青霜,“‘送’沈姑娘回靖安侯府,务必让所有人都以为,沈大**只是午后贪看荷花,在池边僻静处小憩,不慎睡着了,并未离开过侯府。”
“是。”高公公躬身应下。
“至于你,”赵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青霜身上,“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如往常。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冰冷意味,让沈青霜后背渗出寒意。
“臣女明白。”沈青霜再次叩首,“谢殿下。”
“记住你的话,也记住孤的话。”赵珩已重新执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报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你这条命,和你的用处,暂时寄存在此。退下吧。”
“臣女告退。”
沈青霜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但她稳稳地转过身,跟着无声无息出现的一名小内侍,从侧门退出了清思堂。
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更漏滴水,和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良久,赵珩头也未抬,忽然问了一句:“高内,你觉得如何?”
高公公趋前一步,低眉顺眼:“此女所言,看似荒诞,细思却颇多关节可寻。晋王近年,确有些不安分。至于‘紫气’之说……”他微微一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此女恨意滔天,执念极深,恐是一把双刃剑。”
赵珩笔下未停,淡淡道:“恨意,用得好,便是最快的刀。盯紧晋王府,还有靖安侯府,特别是那位沈二**。另外,”他笔尖微微一顿,“去查查,沈青霜的外祖,是否真的在北境留有隐秘门路,还有……去岁秋狩,晋王所献白狐,究竟从何而来。”
“老奴遵命。”
走出清思堂,午后阳光依旧灼热,刺得沈青霜微微眯了眯眼。带路的小内侍沉默得像影子,引着她穿过重重殿宇回廊,从一处极为偏僻的西侧小门出了东宫。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小车已等候在那里。
坐上马车,车轮辘辘转动,驶离那巍峨宫墙。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才发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指尖依旧在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
但她的心,却在狂跳之后,奇异地慢慢沉静下来。
赌对了第一步。
太子赵珩,至少暂时,接下了她递出的刀。不是因为相信她,而是因为她提供的“线索”和他自身的利益,有了交集。
这就够了。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靖安侯府后巷,在一处僻静墙角停下。沈青霜下车,那小内侍对她微微颔首,便驾车迅速离去,消失在巷弄尽头。
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鬓发和衣裙,深吸一口气,从侯府花园一处狗洞旁的缺口(那是她小时候调皮发现的秘密通道)钻了回去,又迅速回到听雨轩附近。
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差点哭出来:“**!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好久!夫人刚才派人来问,奴婢只好说您睡得沉……”
“无事,只是贪看荷花,走得远了些,在一处亭子里靠着睡着了。”沈青霜接过春桃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脸和手,冰凉的水让她精神一振。她看着帕子上淡淡的污迹,那是掌心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涸。
“**,您的手……”春桃眼尖,看到那破损的伤口。
“不小心在石头上划了一下,不碍事。”沈青霜将帕子递还,语气平淡,“前头宴席如何了?”
“正要散呢。晋王殿下似乎有事先走了,二**也回自己院子了,说是吹了风有些头疼。”春桃回道,又压低声音,“不过,奴婢听说,二**之前和晋王殿下,好像在沁芳汀那边……碰见了,还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沈青霜眸光一冷,随即恢复平静。“是吗?”她淡淡道,“帮我更衣,重新梳妆。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
“是。”
当沈青霜换了一身颜色更素淡些的月白缕金挑线裙子,重新梳了整齐的发髻,来到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时,宴席已散,只有几位近亲女眷还陪着老夫人说话。
“青霜给祖母请安,母亲安好。”沈青霜盈盈下拜,举止端庄,看不出丝毫异样。
靖安侯夫人,她的继母柳氏,是个面容柔美、眉宇间总带着三分愁绪的女人,此刻温声道:“快起来吧。听说你贪玩睡了,可歇好了?”
“劳母亲挂心,女儿睡得很好。”沈青霜起身,目光扫过坐在老夫人下首、正捧着茶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更显娇弱的沈明嫣。
沈明嫣抬起眼,与她目光一触,立刻又垂下,细声细气道:“姐姐醒了就好。方才妹妹还担心姐姐是不是身子不适呢。”
老夫人捻着佛珠,看了看沈青霜,又看了看沈明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道:“醒了便好。今日也闹了半日,都散了吧,回去歇着。”
众人告退。出了松鹤堂,沈明嫣快走几步,追上沈青霜,柔声道:“姐姐,今日荷花池畔,妹妹似乎瞧见姐姐往沁芳汀那边去了?可叫了姐姐几声,姐姐都没应,想是睡熟了?”
沈青霜停下脚步,转脸看她。夕阳余晖给沈明嫣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只是那双看似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吗?”沈青霜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确实在那边亭子里小憩了片刻,许是睡沉了,没听见妹妹叫我。妹妹也去了沁芳汀?倒是巧。”
沈明嫣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勉强笑道:“是呀,想去采些新鲜荷叶……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妹妹先回去了。”说罢,带着丫鬟夏竹,匆匆走了。
春桃看着沈明嫣的背影,小声嘀咕:“二**今天古古怪怪的。”
沈青霜没说话,只是望着沈明嫣离开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沁芳汀,太湖石,私语,算计……还有那块被沈明嫣在狱中炫耀过的、外祖母留下的玉佩。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回到自己居住的“揽月阁”,屏退左右,沈青霜独自坐在窗下。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道浅浅的、已经不再渗血的伤痕。
今日种种,在脑中飞速闪过——水牢的冰冷窒息,沈明嫣得意的低语,赵廷冰冷的眼神,太湖石后的私语,东宫清思堂内沉重的威压,太子赵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恨意如毒藤,在心脏深处疯狂滋长缠绕,带来阵阵绞痛,却也让她无比清醒。
她知道,从踏入东宫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与虎谋皮,刀尖舔血。太子赵珩绝非良善之辈,他今日肯接见她,听她陈情,不过是她所言之事,恰好是他需要的“刀”,而她这个人,恰好暂时有成为“刀”的潜质。
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行事稍有差池,第一个要她命的,可能就是这位看似给了她一线生机的储君。
但,那又如何?
比起前世被至亲至爱联手背叛,被敲骨吸髓、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在水牢等死的绝望,眼前这条路,纵然布满荆棘,步步杀机,至少主动权,有一部分,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沈明嫣,赵廷。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紫气”命格吗?
不是想要我的嫁妆,我的姻缘,我的一切吗?
这辈子,我就用这所谓的“紫气”,为你们铺一条……直通地狱的黄泉路。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沈青霜在彻底的黑暗中,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也艳丽至极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森然的决心。
夜还很长。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