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绣坊里弥漫着陈旧布料和淡淡霉味。
萧彻沉着脸,坐在唯一一张没有瘸腿的凳子上,周身低气压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逼仄。他面前站着抽抽搭搭的阿梭——他刚刚逼问出的名字。
“所以,”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娘苏婉,三年前病逝。你独自守着这绣坊。”
阿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睛红肿,却挺直了小身板:“是又怎样?我娘不在了,跟你有关系吗?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找我娘?还……还自称‘朕’?”她眼里有恐惧,但更多是警惕和一种孤雏护巢般的倔强。
萧彻没回答。他大脑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热的银梭碎片。苏婉……阿梭的娘……时间对不上。他要找的苏婉,活在三年后(或者说,三百年前?),是名动京城、最终为他殉国的红颜。而这里的苏婉,只是一个病逝于江南小镇的普通绣娘?
可那银梭手链……
“这手链,是你娘的?”他抬眼,目光如炬。
阿梭下意识捂住手腕,后退半步:“是我娘的遗物!你、你别想抢!”
“她可曾说过这手链的来历?”
“没有!”阿梭答得飞快,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萧彻眯起眼。这小丫头,在撒谎,或者说,有所隐瞒。但他此刻心乱如麻,时空错乱的眩晕感和秘药带来的隐痛阵阵袭来。他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一个落脚点,以及……盯紧这个可能唯一的线索。
“朕……”他顿了顿,改口,“我暂时无处可去。在你这里住下。”
“什么?”阿梭瞪圆了眼,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位……大爷,你看清楚,我家就一张破炕,我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收留你?”
萧彻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屈指一弹,金叶子稳稳钉在阿梭面前的木桌上,入木三分。“租金。”
阿梭看着那金叶子,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皱起小眉头,上下打量他。这人虽然穿着料子极好但有些奇怪(对她来说,龙纹太过遥远)的衣服,气势吓人,但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似乎……状态很不好。而且,他好像真的很在意娘亲。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
“住下可以,”阿梭迅速收起金叶子,速度之快让萧彻挑眉,“但饭你自己解决,衣服你自己洗。我只会绣花,不会伺候人。”
萧彻额角跳了跳。让皇帝自己洗衣觅食?真是荒谬绝伦。但他看着阿梭那双与年龄不符的、透着精明和固执的眼睛,想到那枚银梭,强行将火气压下。
“可。”
于是,大靖开国以来最憋屈的一天开始了。
临近午时,腹中饥饿。萧彻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坐着等。可直到日头偏西,那小丫头还在后院慢悠悠地洗她自己的两件小衣服,完全没有生火做饭的意思。
“咳。”萧彻忍不住咳嗽一声。
阿梭回头,眨巴着眼:“饿啦?巷口王婆的包子不错,三文钱一个,肉馅的。”说完,继续搓衣服。
萧彻脸色发黑:“金叶子足够买下整条街的包子铺。”
阿梭甩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叉着腰:“那你穿金戴银、出手阔绰的‘大爷’,不会自己买吗?还要我一个没爹没娘、孤苦伶仃的小丫头伺候?”
“你……”萧彻何时受过这种揶揄,腾地起身,帝王威压不自觉释放。
阿梭却似乎摸到点他的脉门,非但不怕,还举起戴着银梭手链的手腕,晃了晃:“呀,手滑,这我娘唯一的遗物,要是掉井里了……”
萧彻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死死盯着那晃动的银梭,胸口憋闷得几乎吐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他黑着脸,大步走出绣坊。巷子不长,但各种杂物堆积,气味混杂。他皱着眉,找到那所谓的“王婆包子铺”,扔下一小块碎银,拿起油纸包着的两个包子。转身时,看到几个蹲在巷子口嬉笑的地痞,目光不正地往绣坊方向瞟。
萧彻眼神一冷。
拿着包子回到绣坊后院,却没见阿梭。他眉头一皱,快步走向前铺。只见铺子里,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拽着阿梭的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小梭子,一个人守着这破铺子多苦,跟哥哥走,保证你吃香喝辣……”
阿梭小脸发白,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萧彻眼底寒意骤盛。他甚至没用什么招式,身形一闪,已到近前。那地痞只觉手腕剧痛,还没看清来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重重砸在门板上,惨叫一声。
另外两个地痞见状,骂骂咧咧扑上来。萧彻一手还拿着包子,只单手随意几下,骨头折断的脆响和哀嚎声便接连响起。不过眨眼,三个地痞已躺在地上**,看萧彻的眼神如同见鬼。
萧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包子递给看呆了的阿梭,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趁热吃。”
阿梭接过温热的包子,看看地上哭爹喊娘的地痞,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却意外“讲信用”真的买了包子回来的男人,慢慢眨了眨眼。
她咬了一口包子,脸颊鼓起来,含糊地说:
“原来你不是只会凶人嘛。”
萧彻冷哼一声,别开脸。却没发现,自己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而远处巷尾的阴影里,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静静伫立,兜帽下的目光,幽冷地锁在阿梭……和她手腕的银梭上。指尖,一缕不祥的黑气,悄然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