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完那句话后,就退到了一旁,像个尽职的雕塑,不再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借着顾言的手臂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淤青牵扯得我小腿一抽一抽地疼。但我咬着牙挺直了腰板,把那点眼泪逼了回去。
对面苏蔓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什么林**?什么林董?顾言,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顾言没理她,低头检查我下巴上那道血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疼不疼?”
“先解决眼前的事。”我推开他的手,看向苏蔓,“你说你是顾言的未婚妻?”
苏蔓硬撑着冷笑,“不然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
我目光下移,她今天穿了一条A字连衣裙,腰腹处确实微微隆起。
“孩子几个月了?”
“四......四个月。”她下意识护住肚子。
顾言在旁边掏出手机,冷声道:“四个月好。我这就联系中心医院的周主任,马上做亲子鉴定。苏蔓,你敢吗?”
苏蔓的脸肉眼可见地慌了,“顾言!你疯了?四个月做亲子鉴定对胎儿有风险!”
“无创产前亲子鉴定,抽你的血就行,对胎儿零伤害。”顾言晃了晃手机,“我认识的周主任是这方面权威,最快八小时出结果。”
苏蔓彻底慌了,声音带着哭腔,“顾言!你非要这么绝情吗?那晚你明明喝多了,进了我房间......”
“我进的是谁的房间,你比我清楚。”顾言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四个月前公司澳门团建,你和我爸在同一楼层。我喝多了走错房,但我没走错楼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那天晚上进的,是我爸的房间。”
空气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我身旁的何姐最先反应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天呐......老板他爸......”
苏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办公桌边上。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她尖叫起来,声音破音,“顾言你为了甩掉我,连自己亲爹都往脏水里拽?你还是人吗?”
她捂着脸开始哭,哭得惊天动地,“我在公司兢兢业业干了三年,就把自己干成了笑话?你们......你们欺负人!”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不会是真的吧?苏秘书平时挺正经一个人......”
“老板也不可能拿自己亲爹开玩笑啊......”
“这瓜太大了......”
我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上前一步,我压低声音道:“苏蔓,你哭之前先想清楚。我手机上有昨晚你接电话的录音,你说你是顾言未婚妻,还骂我恶心。这录音现在在我律师手里。”
苏蔓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
“林鹿......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她,转头看向王建军。
刚才还威风凛凛逼我下跪的王建军,此刻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他看到我目光扫过来,浑身一哆嗦。
“王组长。”我平静地开口,“你刚才让我赔多少钱来着?五十万是吧?”
王建军嘴唇哆嗦,“林......林鹿,有事好商量......刚才都是误会......”
“误会?”我笑了,“你当众逼我嫁给你,说我家欠你五十万,让我下跪写**,这些都是误会?”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正亮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制按钮还在闪烁。
“从你早上跪下开始,我全录了。”
王建军的脸彻底绿了。
他猛地扑过来要抢我手机,顾言一步挡在我身前,直接把他推了个趔趄。
“王建军。”顾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去年九月,你逼迫实习生赵倩‘自愿’加班七十个小时,导致她在公司晕厥。前年冬天,你以‘转正名额’为要挟,要求女员工小刘周末陪你‘出差’。”
他每说一句,王建军的脸色就白一分。
“公司不是没收到过举报,但都被你用‘工作态度问题’压了下来。”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手上这三分之一的证据,就够你在里面待三年。还要继续闹吗?”
王建军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旁边那几个起哄最凶的老同事,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刻消失。
何姐还试图打圆场,“哎呀顾总......这个......建军他可能就是太喜欢鹿鹿了,一时糊涂......”
“何翠萍。”顾言打断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你作为小组长助理,多次纵容包庇王建军的违规行为,并且在今天的事件中推波助澜。人事部会找你谈话。”
何姐的脸瞬间垮了,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现场彻底安静了。
顾言转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我的手。
“对不起鹿鹿,我来晚了。”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潮。
“那个......刚才那个叔叔说的‘林董’......是你父亲?”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顾言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林鹿,是星辉科技创始人林国栋先生的独生女。”
嗡——
人群炸了锅。
“什么?林董的女儿?那个身家百亿的林董?”
“难怪......难怪顾总对她这么上心......”
“那我们刚才跟着起哄......”
那些刚才附和着骂我捞女的同事们,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震惊、后怕、懊悔,各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替上演。
小陈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鹿......林鹿,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是......”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地上瘫坐的王建军。
他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试图抓住我的裤脚,“林鹿!林**!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我那五十万......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房子白拆!我自己认!”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王建军,你的五十万确实白拆了。但我今天来公司,是来做交接的。”我看向顾言,“我要离职。”
顾言急了,“鹿鹿!”
“你听我说完。”我抬手制止他,“你公司的牛鬼蛇神我应付不来。你给个准话——要么按公司规章处理王建军和苏蔓,彻查他们所有违规行为;要么我走,回我爸那边。”
顾言几乎没犹豫,“我选你。”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后,所有高管会议室**。我让人事部带上王建军、苏蔓近三年的考勤、绩效和投诉记录。”
他转头对站在角落的黑衣助理道:“报警。”
助理应声而去。
苏蔓终于忍不住了,尖叫着扑上来,“顾言你疯了!你报警抓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就是喜欢你吗?我不就是想嫁给你吗!”
顾言侧身避开,“你伪造身份、当众打人、恶意诽谤。这三条,够你喝一壶了。”
苏蔓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在脸颊上,像个滑稽的小丑。
“我肚子里有孩子!你不能抓我!”
“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清楚。”顾言冷声道,“你跟我爸那点破事,你自己去跟警察解释。”
苏蔓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时我注意到人群外,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是顾言的父亲顾建国,星辉的挂名副董,脸色铁青。
他手里拄着拐杖,指节发白。
顾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父子俩遥遥对视。
几秒后,顾建国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蔓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
警察来得很快。
王建军被架起来时还在挣扎,“我是冤枉的!我就是追个女朋友!犯什么法了!”
苏蔓倒是安静了,被人带走时经过我身边,停了下来。
“林鹿。”她声音沙哑,“你赢了。但你别得意太早。顾言今天能为了你翻脸不认人,明天也能为了别人翻脸不认你。”
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平静地说:“你错了。顾言今天做的,是清理公司蛀虫,跟我没关系。至于他会不会‘翻脸’,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劳你操心。”
苏蔓冷哼一声,被警察带走了。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一地狼藉和面色各异的人群。
何姐还在原地站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凑过来又不敢。
我看了她一眼,“何姐,你之前说王建军疼人,让我跟他好好过日子。这句话我记住了。”
何姐嗫嚅了半天,“鹿鹿......姐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能毁人清白。”我打断她,“希望你以后‘随口’之前,先过过脑子。”
她被我怼得脸色涨红,低着头再不敢说话。
顾言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鹿鹿,我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本来是打算下班后再给你的,但现在......”
他看向身后那个被冷落许久的玫瑰和蛋糕,“我想现在就给你。”
音乐重新响起来,《遇见》的旋律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流淌。
顾言单膝跪地——不是王建军那种油腻的跪法,他跪得笔直,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和我的脸。
“林鹿,生日快乐。”
他把那束香槟玫瑰递到我面前,然后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而是一枚极简约的铂金戒圈,内侧刻着我名字的缩写。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谈这些。”他声音有点哑,“但这句话我憋了六年了。从你十八岁成年那天我就想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小跟在林叔叔身后那个扎马尾的小丫头,到现在能独自面对职场风雨的大人,我都喜欢。”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应,但我想让你知道。以后不管在哪,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回头,我就在。”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手,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巨石,终于碎了。
“顾言。”
“嗯?”
“你起来吧。你跪着的样子,丑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我伸手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玫瑰的清香,“我爸确实管得严,从小到大没让媒体拍过我一张照片。他送我来你公司实习,也是想让我从基层做起,学会怎么跟人打交道。”
“结果刚来一个月,就被人打了。”
我笑了笑,“不过也值了。至少看清了什么人该留,什么人该滚。”
顾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给我戴上那枚戒指。
铂金凉丝丝地贴在无名指上,却莫名让人安心。
“所以,”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这算是答应了吗?”
我没正面回答,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顾言整个人僵住了,从脖子红到耳根。
“戒指我收下了。”我笑着说,“至于能不能转正,看你后续表现。”
他终于笑了,笑得像个刚拿到满分试卷的孩子。
“保证完成任务。”
那天生日会结束后,顾言送我回家。
车上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霓虹灯一盏盏往后掠。**在副驾驶上,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你今天在公司说的那些......”我偏头看他,“你查王建军和苏蔓多久了?”
顾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王建军的事,去年赵倩晕倒那会儿我就收到举报了。但当时证据链不完整,公司又正值上市关键期,我压着没动。”
“那苏蔓呢?”
顾言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爸的事......我是刚才才知道。之前她跟我说什么‘未婚妻’,我以为她就是嘴上占便宜。直到你说她接我电话。”
他转头看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愧疚:“对不起鹿鹿,因为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跟你没关系。”我望着窗外,“你说得对,这事迟早要爆。早爆早干净。”
车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停稳,顾言没有立刻开车门,而是握住我的手。
“明天上午,公司会发内部通报。”他说,“王建军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苏蔓同样。所有参与起哄煽动的员工,通报批评,扣除季度绩效。”
“何姐呢?”
“何翠萍留岗察看,降为普通员工。她那个小组长的位置,有人接替。”
我点了点头,“王建军那边......证据够吗?”
顾言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是我这三个月搜集到的。十二位受害者,从赵倩到上个月离职的小刘,每个人都有实名证词和物证。”
我随手翻开几页,照片、聊天记录、加班打卡表、医院诊断证明,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你准备怎么用?”
“全部移交警方。”顾言说,“不私下调解,不接受赔偿请求。他必须坐牢。”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顾言还是个瘦弱的男孩,总跟在我爸身后,怯生生的。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成了能把事情办得这么干净利落的人。
“谢了。”我轻声说。
顾言转头看我,眼神柔和下来,“跟我客气什么。”
他下车替我拉开车门,坚持送我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跳动从1到18。
“对了。”顾言忽然开口,“林叔叔那边......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不用。”我按了按太阳穴,“我明天自己跟他说。他要是知道我在你这儿受了委屈,估计当场就把星辉买下来送我当生日礼物了。”
顾言笑出声,“那确实像叔叔的风格。”
公寓门口,我们面对面站着。
顾言帮我拎着那束香槟玫瑰,表情有点局促,“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我接过花,准备开门。
顾言又叫住我,“鹿鹿。”
“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我,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今天那句‘喜欢你’是真的。不是替你出头才说的,是憋了六年终于说出口的。”
他没等我反应,往后退了一步,“晚安。”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在门板上,把脸埋进玫瑰花里,心跳得比公司被围堵时还要快。
这大概就叫“后劲”。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塞满了消息。
公司大群里炸了锅,通报文件高高置顶,阅读量早破了十万加。底下评论分区泾渭分明,一部分人拍手称快,一部分人还在阴谋论。
“王建军终于栽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苏蔓那女人天天趾高气扬的,活该。”
“听说是新来的实习生扳倒的?那个小姑娘什么背景啊?”
“据说是林董的女儿......就是咱们创始人!”
“**?微服私访?”
我一条条翻过去,没回复。
倒是何姐给我发了条私信,长篇大论几千字,大意是“姐知道错了你大人大量给姐留条活路”。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她拉黑了。
有些人,不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做了笔录。接待我的警官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态度很好。
“林**,王建军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在走流程了。”他翻着材料,“目前掌握的线索很充分,再加上你提供的录音,够他喝一壶的。”
“苏蔓呢?”
“苏蔓的情况比较复杂。”周警官合上文件夹,“她昨天做完笔录就被保释了,保释人......是顾建国先生。”
我愣了一下,“顾建国保的她?”
“对。不过你放心,案子还在调查阶段,她跑不了。只是碍于她目前的情况,暂时不适合羁押。”
我明白他的意思。苏蔓怀孕了,即便孩子不是顾言的,也改变不了她是孕妇的事实。
从派出所出来时,顾言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立刻掐灭了。
“你怎么来了?”
“周警官是我朋友。”他拉开车门,“听说你来了,我顺路。”
“顺路?”我看了看他明显是从公司方向开来的车,没戳穿。
回去路上,他跟我说了后续进展。
“王建军那边认罪了。他的律师想争取减刑,我拒绝了。”顾言说,“十二个受害人,每个都能拿到赔偿金。”
“苏蔓呢?”
顾言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我爸想接她回家养胎。我没拦,但公司这边已经正式和她解除了劳动合同,并且保留追究她职务侵占的权利。”
我转头看他,“职务侵占?”
“嗯。她去年以‘公关费’名义走了三笔款,总额一百二十万,全进了她个人账户。之前我不查是因为信任,现在证据都齐了。”
我叹了口气,“你爸那边......还好吗?”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昨天回去跟我和我妈的遗照坐了一整夜。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信息,说‘对不起’。”
“你要原谅他吗?”
顾言没回答,只是握紧方向盘,“边走边看吧。”
我没再追问。有些伤口,不是短时间内能愈合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王建军被判了三年零六个月,赔偿十二名受害者共计九十八万元。他老家的新房子被他爸妈抵押了,听说老两口哭天抢地要上诉,被律师直接劝退。
苏蔓的案子还在审理,但她欠公司的一百二十万已经立案追讨。顾建国为了还这笔钱,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掏了出来,连他收藏多年的那套紫砂壶都卖了。
至于公司内部,大换血。
王建军那个组解散重组,新组长是个铁面无私的女主管,上任第一天就把全组考勤捋了一遍。之前起哄最凶的几个老油条,要么被劝退,要么主动离职。
何姐留下来了,但每天灰头土脸的,再没有人围着她叫“何姐”了。
小陈递了辞呈。走之前她来我工位前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林鹿,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以后说话之前多想想。”
她红着眼睛走了。
我继续在星辉上班,只不过工位从格子间换到了顶楼独立的办公室。顾言给我挂了个“总监助理”的虚衔,实际就是让我名正言顺坐他隔壁。
公司里的人见了我,从之前的轻慢和好奇,变成了客气和敬畏。
也有试图来套近乎的,都被我以“工作忙”挡了回去。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看新项目的资料,顾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林叔叔的电话。”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爸。”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中气十足的声音:“丫头,玩够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接手公司?你那竹马小子天天打电话跟我汇报工作,烦死了。”
我瞪了顾言一眼,他无辜地耸耸肩。
“我再待一阵。”我说,“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差点被人打了!”我爸嗓门大得像在骂街,“要不是看在顾言那小子还懂点事,我早把星辉收了!”
“爸......”
“行了行了,我不念叨你了。”他语气软下来,“但有一条,下个月你妈生日,你俩必须回来。顾言那小子也得来,我有话跟他说。”
“什么话?”
“还能什么话?谈彩礼!”
我脸一热,“爸!”
我爸哈哈大笑,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扔回给顾言,“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顾言接住手机,表情无辜,“我就说我在追你,让他别担心。”
“就这些?”
“就这些。”他笑着凑近,“怎么,怕我说多了?”
“谁怕了。”我推开他的脸,“你文件批完了吗就在这儿闲逛?”
他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坐下,打开电脑,“我就在这儿批。闻着奶茶味,工作效率高。”
我没理他,转头看窗外。
夕阳正好,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织,灯火星点。
忽然觉得,之前在格子间熬的那些夜、挨的那些骂、受的那些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毕竟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为了衬托天亮的耀眼。
又过了大半个月,冬天彻底来了。
公司年会在十二月中旬,顾言把场地订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据说整个策划团队忙了半个月,就为了这一天。
年会当天我穿了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顾言在楼下等我的时候,对着我愣了三秒,才憋出一句:“好看。”
我笑着挽住他胳膊,“走吧顾总,今天你是主角。”
“今天是你的主场。”他替我拉开车门,“你爸也会来。”
我动作一顿,“我爸?”
“林叔叔说想亲眼看看我在公司的表现。”顾言替我系好安全带,“顺便......见见我的团队。”
我看着他紧张得微微出汗的掌心,没戳破这个明显是“见家长”的理由。
年会现场布置得很隆重,水晶灯、红地毯、满场香槟塔。各部门员工西装革履,比平时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我跟着顾言从侧门进去时,现场骚动了一阵,但很快被主持人暖场压了下去。
顾言上台做了年度总结,PPT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
“往年大家最期待的都是抽奖环节,但今年,我想在抽奖之前,先说一件私事。”
台下瞬间安静。
他看着我的方向,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想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鹿,我们公司的总监助理,也是创始人林国栋先生的女儿。”
全场哗然,紧接着是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
顾言等掌声稍微平息,继续道:“但今天要说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另一个身份——我未婚妻。”
台下直接炸了。
我坐在第一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官宣弄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酒杯里。
“我和林鹿认识了十六年,从她扎马尾那会儿就认识了。中间分开了好几年,但缘分这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下台,走到我面前,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单膝跪下——这一次,他手里举着一枚真正的钻戒。
“上次那个是生日礼物,这个才是正式求婚。”
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林鹿,嫁给我好不好?”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顾言跪在面前,眼眶忽然有点酸。
十六年了。从那个跟在我爸**后面的沉默男孩,到现在在几百人面前表白的男人。
“顾言,”我清了清嗓子,“戒指先收着。我爸就在后台看着呢。”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舞台侧幕。
林国栋果然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笑得一脸慈祥。
“岳......林叔叔!”顾言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林国栋慢悠悠走上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大家好,我是林国栋,林鹿她爸。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我家丫头过得怎么样。”
他看了顾言一眼,“顺便,给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把把关。”
台下哄堂大笑。
顾言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林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地上凉,起来吧。戒指我替丫头收下了,至于什么时候戴......”
他看向我,“看丫头心情。”
我走过去,从我爸手里接过那枚戒指,当着所有人的面戴在了无名指上。
顾言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我补充道,“恋爱考察期还没结束。顾言同学,你还有两个月转正。”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宴会进入自由环节,觥筹交错间,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何姐。
她没穿晚礼服,只套了件旧羽绒服,缩在自助餐台旁边,正偷偷往口袋里装小蛋糕。
我走过去,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地上。
“林......林**。”
“何姐。”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别装了,没人看你。”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窘迫起来,“我就是......看这些点心挺好吃,想带点回去给孩子......”
“你孩子多大了?”
“小学三年级了。”她低下头,“之前跟着王建军混,以为能赚点外快......结果把自己坑了。”
我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城南那家私人教育机构在招行政,待遇还行。你要是想去,可以联系这个人,就说我介绍的。”
何姐愣住了,接过名片的手在发抖,“林**,你......你不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我笑了笑,“我要是恨你,就不会在这儿跟你说话了。但你之前做的事确实不地道,去新地方好好干吧。”
何姐眼泪刷地下来了,忙不迭地点头,“谢谢......谢谢!”
我没再多留,转身回了主桌。
顾言正被几个部门经理围着敬酒,看到我回来,递过来一杯热蜂蜜水,“去哪里了?”
“碰到个熟人,聊了两句。”
他没追问,只是自然地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年会之后有个小型晚宴,我爸那边亲戚也会来几个。你要是累了就先走。”
“不累。”我握住他放在椅背上的手,“该见的人总得见。”
晚宴上,顾建国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一个人在家,对着顾言母亲的遗照坐了一整夜。苏蔓的孩子最终没保住,三个月时自然流产了,她自己也大病一场,听说现在在老家养身体。
顾言没去看她,只让助理转了一笔营养费过去。
“毕竟她跟了我爸一场。”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仅此而已。”
我点了头,没再多问。
晚宴结束后,顾言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熄火,我们并肩坐着,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今天开心吗?”他问。
“还行。”我看着窗外,“就是有点恍惚。一个月前我还坐在格子间里被骂,现在居然跟你订婚了。”
顾言笑了,“一个月前我也不敢想。在会议室看到你脸上那些伤的时候,我差点把桌子掀了。”
“那你为什么不掀?”
“掀了谁给你主持公道?”他转头看我,“我得留着理智,把该收拾的人收拾干净,把你完好无损地护在身后。”
夜色里他的眉眼格外清晰,睫毛在路灯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他僵了一瞬,随即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下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松开我时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点乱,“林鹿,嫁给我吧。”
“刚才不是求过了吗?”
“那是求给旁人看的。”他声音低哑,“这个是只给你一个人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漫天飞雪在窗外无声飘落。
“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盖个章。”
他又亲了上来。
这个冬天很冷,但掌心是暖的。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星辉内部已经彻底稳定下来,新团队磨合得不错,上季度的财报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十五。
我在总监助理的位置上干得顺手,偶尔也直接参与大项目的决策讨论。
我爸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我回去,都被我用“再锻炼一年”搪塞过去。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巴不得我在顾言这儿多待一阵。
某天午后,顾言推开我办公室门,手里举着一张请柬。
“下周六,城南公园有场春季招聘会,去看看?”
“招聘会?”我接过请柬翻看,“公司要扩招吗?”
“不是公司。”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是赵倩牵头组织的。专门为那些被职场霸凌过、被迫离职的年轻人举办的‘重新出发’专场招聘。”
赵倩,就是当年被王建军逼着加班七十小时晕倒的那个实习生。她现在在一家公益机构做负责人,专门帮职场受害者**和对接岗位。
“你去吗?”顾言问。
我捏着那张粉色的请柬,想了想,“去。顺便捐点钱。”
“我就知道你会去。”他站起来,“那我去安排车。”
周末天气很好,城南公园里搭了十几个白色帐篷,每个帐篷前面都排着长队。来应聘的大部分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赵倩站在主帐篷前面做登记,比两年前圆润了些,精神头很足。
看到我和顾言过来,她快步迎上来,“顾总!林姐!你们真来了!”
“来看看。”我递给她一张支票,“给你们的运作基金。”
赵倩接过去,看清上面的数字后吓了一跳,“林姐,这太多了......”
“拿着吧。”我说,“钱就是花的,用在正地方就不亏。”
她眼眶有点红,连声道谢,然后拉着我往里走,“我带你们转转,有好几个项目组的负责人都在,你们要是看得上,也能挑两个带回去培养培养。”
我被她拉着穿过人群,在一顶蓝色帐篷前面站定。
帐篷上贴着一张手写海报:“应届生专岗,拒绝无效加班,拒绝PUA。”
负责人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到赵倩就笑,“倩姐!又带贵客来了?”
“这位是林鹿,星辉的总监助理。”赵倩介绍道,“她本人就是从实习生摸爬滚打上来的,懂你们。”
马尾姑娘眼睛一亮,立刻递上一份招聘简章,“林姐好!我们是‘新芽计划’的,专门帮应届生对接正规岗位。目前合作的企业有十几家,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们写个寄语?放在宣传册上那种。”
我有点意外,“我写?”
“对!您这样的过来人写,最有说服力了!”
我看了看身后那些排队的年轻人,他们的表情和一年前的我何其相似——紧张、迷茫、带着一丝不甘。
“行。”我接过笔,在宣传册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不是反过来。遇到不对的,记得转身。”
马尾姑娘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冲我竖起大拇指,“林姐,这句话,够味儿。”
从公园出来,顾言替我拉开车门,“心情不错?”
“嗯。”我坐进副驾驶,“看到那些年轻人,我就想起去年在格子里熬夜的自己。”
顾言倾身过来替我系安全带,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次。
“以后不会了。”他说,“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的股权。”他一本正经,“要是再让你加班超过七点,我股权全给你。”
我被他逗笑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字据都立好了,在我律师那儿。”他发动车子,“要不要现在去看?”
“看什么?”
“看我们的婚房。”
我愣了一秒,“婚房?”
“嗯,城南那个新盘,湖景大平层。”顾言目视前方,耳根却悄悄红了,“写了你的名字。去年求完婚我就去签合同了。”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觉得这一年过得像一场电影。
从被骂到跪在办公室里,到现在坐在副驾驶上被喜欢了十六年的人带去婚房,中间隔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条漫长而艰难的成长路。
但好在,走完了。
婚房确实漂亮,落地窗外面就是整片湖景。
装修是极简风,客厅里摆了一架三角钢琴,顾言说那是给我爸准备的,他爱弹琴。
“主卧朝南,每天能晒到太阳。”顾言拉着我在屋里转圈,“次卧留给你当书房。那边还有个阳台,可以种花。”
我站在阳台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顾言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还满意吗?林总监。”
“叫我什么?”
“林鹿。”
“前面加个修饰。”
他笑起来,热气扫过我耳廓,“亲爱的林鹿。”
我转身面对他,认真地说:“顾言,这一年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撑腰,替我把烂摊子收拾干净,还替我......挡了那么多刀。”
顾言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林鹿,”他说,“我做的这一切,不是替你收拾烂摊子,是想让你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觉得来公司的第一天不是噩梦,而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你本来就不该受那些委屈。谁都不该。”
我踮起脚吻了他。
湖风拂面,阳光正好。
后来我在日记里写:“二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在一个陌生公司的格子间里被辱骂、被羞辱、被打耳光。我以为那是我人生最糟糕的一天。”
“但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好的人生的序章。”
“所以别怕跌倒。跌得越狠,飞起来的时候,看到的风景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