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修的长城,用汗水,用血肉,甚至是用生命。
每周一的早八,是江州中学风雨无阻的升旗仪式。
灰蒙蒙的天空,绿得油光发亮的操场,还有穿着统一、没精打采的中学生们。
陈澄手里攥着个纸杯,里面盛着半杯感冒冲剂,这种甜苦甜苦的感冒冲剂,她已经吃了一周了,但是……
“阿嚏!”
似乎并没啥卵用!
“陈老师,开会了……”
陈澄一口气干掉杯中的药水,慢慢悠悠地回了句:“来咯。”
操场上的中学生个个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会议室的老师们个个像是没死透的样子。
当然,校长除外。
明明是快退休的老头,却能神采激昂,中气十足,尤其是骂人的时候。
“陈澄,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作为专业的心理学专家,江州中学的心理指导老师,及时捕捉、提前干预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是你的工作职责和使命。一个才刚上高三的学生,就这么从学校顶楼跳了下去!我们是江州最好的重点高中,出了这样的事情,明年的招生怎么办?教育局那边要怎么解释?”
陈澄抿紧双唇,没有解释,她也没啥可解释的。
“今天下班之前,给我写个情况说明上来!”
陈澄这才抬起头:“好的,王校长。”
会议结束,陈澄和几个同事一起回到办公室。
相临办公桌的美术老师杨圆圆悠悠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校长的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现在的中学生脆皮得很,心脏跟纸糊似的,咱江州哪年没硬着陆几个高三生?只是今年发生在咱们江州中学,校长的升职估计会受影响,所以他才火气重了些。”
陈澄摇了摇头:“我没事。”
周一下午,有一节心理健康大课,高三全年级一起上,彼时的阶梯教室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或许是因为刚发生了学生跳楼事件,来上课的高三生普遍情绪都不高,教室里的气氛格外沉闷压抑。陈澄站在讲台上,扬了扬手中《心理健康与教育》课本,声音温婉平和却极有穿透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所有学生的视线瞬间集中在讲台中央:“这门课你们从一年级上到高三,课本里的字你们都认识,意思也都明白,但偶尔还是会钻牛角尖。心里像是住了一头怪兽——挣扎、嘶吼、叛逆,甚至是毁灭!”
“但我想告诉你们,不止你们有,成年人也有——我也有!”
“陈老师,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个瘦高的男生突然站了起来:“我们为什么活着?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然后钻进不见天日的写字楼里,当个卷生卷死的牛马?我不觉得这样的未来有任何意义!”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陈澄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敷衍地扯了下唇角:“这个话题……挺好!”
她一个还不到30岁的人,要跟一群刚满18岁的孩子讲生命的意义,确实挺好!
她略作思考,语调波澜不惊:“老师告诉你们,生命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台下更安静了,学生们单纯、求知若渴的眼神望了过来。
“宇宙之大,世界之广,谁都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但是……”
她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学生:“我们的生命没有意义,那我们的存在有没有价值呢?你们可以跟我一起想想:我活这一生,能不能给一些人带去一点点价值,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情绪价值?”
“因为我的存在,我的父母会有期盼,在他们年迈无助时,我能成为他们的依靠。因为我的存在,我的朋友多了一份底气,在他们失意落魄时,我可以伸出援手。因为我的存在,我的表姐在被父母逼婚时,还能拉我出来挡一挡……”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轻笑。陈澄继续道:“今天站在这里,老师想告诉你们:生命本身没有意义,但它可以有价值。写字楼里卷生卷死的牛马没有意义,但他们有价值——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就是他们的价值。那份工资可以买一本课外辅导书,可以买一张去远方的机票,也可以托起你们的人生……”
这下,再也没有学生笑得出来了。陈澄再次举了举手中的课本,声音沉静而坚定:“书里的道理我们都懂,却还是不能很好地过完这一生。但今天,老师想告诉你们,没有所谓的很好的一生,只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勇敢地走完这一生……”
课上到半程,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政治老师李想站在门外,朝陈澄急切地招了招手。
陈澄略带疑惑地走了过去。
“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马上!”李想语速急切,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陈澄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可下课还有一会儿,我……”
李想打断她:“剩下的课我来替你,你赶紧过去。”
陈澄无奈叹口气:“行吧。”
她转身回到讲台,默默收拾好课本和个人物品,这才朝门外走去。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李想压低声音提醒她:“林舒言的家长来了,你有点心理准备。”
陈澄身形微微一滞,但还是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李想看着陈澄的背影,悠悠叹口气。多么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怎么刚来学校才半年,就摊上这样的事儿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