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中影》·第一幕·第三章：无字书

自相国寺那日后，张煜确信了两件事：其一，那女子并非他的幻觉；其二，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常理的联系。

这种联系时强时弱，如同风中蛛丝，难以捉摸。有时他能在作画时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仿佛有人在一旁静静观看，甚至能感知到那种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这时他的笔触会格外流畅，下笔如有神助。

有时却又缥缈难寻，任他如何凝神静气，也捕捉不到一丝痕迹。

他开始尝试与这种无形的存在对话。

起初只是心中默问：“今日画得可好？“

“这笔牡丹该如何着色？“

“你可也爱这暮春的雨？“

问题自然得不到回答，但他却乐此不疲。仿佛单是想象有个知音在侧，作画这件事就变得不再孤单。

这日，他在画院临摹一幅《牡丹图》。画的是魏紫姚黄，国色天香，笔法工整细致，却失之呆板。他越画越觉无趣，索性搁笔，对着画纸出神。

“若是你，会如何画这牡丹？“他轻声问，并不期待回答。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波动——不是他的，而是来自那个无形的存在。那情绪复杂难言：有惊艳，有赞叹，有向往，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奇异的景象：不是牡丹，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花海。花朵硕大如碗，花瓣层层叠叠，色彩之绚烂，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牡丹。更奇特的是，这些花并非长在土中，而是养在透明的琉璃瓶中，瓶中有清水供养。

景象一闪即逝，却让他震撼不已。

那是何处？为何有那样奇异的花？

他沉思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重新提笔。不再拘泥于传统的牡丹画法，而是凭着记忆中的惊鸿一现，画下了那片绚烂花海。

笔下的花朵色彩大胆奔放，形态婀娜多姿，虽不合规制，却生机勃勃。画至酣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无形存在的情绪变化：时而惊喜，时而专注，仿佛在与他一同作画。

最后一笔画完，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这幅画与他以往的所有作品都不同，跳出了画院的桎梏，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虽然不合传统，却是他至今最满意的作品。

“多谢。“他对着空气轻声道。

仿佛回应一般，窗外忽然吹进一阵清风，画纸微微颤动。

自此，张煜作画时总会留出一份心神，感受那个无形存在的反应。他发现自己能隐约感知到她的喜好：她不爱工笔花鸟，偏爱写意山水；不喜欢富丽堂皇的宫殿楼阁，偏爱市井巷陌的烟火人间。

最让他惊讶的是，她对光影的变化极其敏感。每当他在画中捕捉到特殊的光影效果——如夕照穿林、晨雾笼江、夜雪映灯——总能感受到她格外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日，他突发奇想：既然能感知到她的存在，能否主动传递些什么？

他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不知汝为何人，不知汝在何处。然笔墨相通，诚为幸事。“

写罢，他将纸笺放在案头，凝神静气，试图将意念传递过去。

一刻钟过去了，纸笺毫无变化。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回应——仿佛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声呼唤，又像是风中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他看见纸笺上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

字迹很淡，若隐若现，且字形奇特：横平竖直，缺笔少画，与他熟悉的字体大相径庭。但奇妙的是，他竟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我也...不知...但听见...“

字迹到此中断，仿佛力有不逮。

张煜心中巨震。她果然能收到！虽然回应微弱，但这无疑是跨越虚空的对话！

他强压激动，再次凝神，试图传递更清晰的信息：“吾名张煜，居汴京。汝为谁？“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纸笺上又浮现出断断续续的字迹：

“孟...华...未...来...“

未来？什么意思？

他还想再问，字迹却已消散，那种无形的联系也变得微弱难寻。

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孟华，这是她的名字。至于“未来“...他思索良久，忽然想起叔父孟元常说的那句话：“官家醉心祥瑞，朝政荒疏，如此下去，大宋何来未来？“

难道她是想警示什么？还是另有所指？

此后数日，张煜多次尝试与孟华沟通，却再难得到清晰的回应。那种无形的联系变得时断时续，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只能偶尔感知到一些情绪碎片：困惑、焦急、专注...

但他并不气馁。至少现在他知道，她叫孟华，而且似乎处于某种困境之中。

这日，他想起叔父孟元正在编纂的《东京梦华录》，忽然灵机一动。

既然言语难以传达，何不通过画作来展示汴京的繁华？让她看看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

他决定画一套《汴京风物图》，不再局限于画院要求的题材，而是描绘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从皇宫大内的巍峨壮丽，到市井街巷的烟火气息；从清明时节的踏青盛况，到元宵之夜的花灯如昼。

他要将这座城市的灵魂画出来，送给那个看不见的知音。

第一幅画，他选择从州桥夜市开始。

铺纸研墨，闭目凝神。这一次，他不再仅仅依靠眼睛，而是调动所有感官：耳中的市声喧哗，鼻中的食物香气，指尖的笔墨触感...

还有心中那份跨越时空的连结。

笔落纸上，墨迹晕开。800年前的汴京夜色，在这一刻重生。

而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时空，孟华正对着一幅刚刚扫描进电脑的古画惊叹不已——画中的州桥夜市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与《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吻合，仿佛作画者亲眼所见。

最让她震惊的是，在画纸的角落，有一个极淡的水印，似是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个穿着现代衬衫的女子的侧影，短发，耳垂上戴着银色的银杏叶耳钉。

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