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你站在人群里,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你。
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是齐刷刷地转过头,停下手里所有的事,安静地,专注地,看你。
然后你想动,动不了。你想喊,喊不出声。你想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
但身体比你更清楚——那不是错觉。他们确实在看你。他们一直都在看你。
大一新生陆知行发现,每隔七十二小时,整个校园就会陷入一场同步的“观测”。
所有人同时停下,同时转头,同时看向他。他以为这是某种精神疾病的前兆,
直到他在图书馆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自己——画面中所有人都在看他,而监控里的他,
也在看着屏幕外的自己。那眼神,像是在求救。
序章第七十二小时监控室里的画面让陆知行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九月十七日,
星期三,下午两点十五分。图书馆二楼阅览室,二十多张桌子坐了大半。
画面正中央是他自己——陆知行,大一,计算机系,穿着灰色连帽衫,
面前摊着一本《数据结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两点十五分零三秒。
坐在他斜对面的女生先停住了。她正在翻书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捏着书页,
像一尊忽然凝固的蜡像。然后是左边隔着两张桌子的男生,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方三厘米处,
不动了。再然后是后排的、靠窗的、门口刚走进来的——一个接一个,
像某种无声的波浪从某个看不见的中心扩散开来。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同时转过了头。
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他。屏幕里的陆知行显然被吓到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
手指抓住了桌沿。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
只在椅子上做出一个僵硬的挣扎姿势。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在喊什么。
监控没有收音,但陆知行认得那个口型。他在喊“救命”。没有人理他。所有人只是看着,
安静地、专注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两点十五分十九秒。所有人同时恢复了动作。
翻书的继续翻书,写字的继续写字,刚走进来的女生若无其事地走向空位,把书包放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屏幕里的陆知行还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两点十六分。他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撞到了隔壁桌的椅子,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全程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陆知行按下暂停键。画面停在他冲出阅览室的那一刻。他的脸正好转向监控探头的方向,
被拍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嘴唇发白。那不是看到恐怖画面的表情,
那是被人按住口鼻、发不出声音的表情。“这段监控是什么时候调出来的?”身后传来声音。
陆知行转过头,监控室门口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杯茶,正探头看屏幕。
“哦,这个啊。”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上个月的事了。
当时阅览室有人报告说一个学生突然大喊大叫跑出去了,我们调监控想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就看到这个。”“这个”,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觉得这是什么?”陆知行问。保安嘬了一口茶。“能是什么,搞恶作剧呗。现在的小孩,
为了拍短视频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看这多整齐,肯定是提前排练好的。”“排练好的。
”“不然呢?”保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真信有鬼啊?”陆知行没有回答。
他把监控往回倒了十秒,停在一个画面上。两点十五分零三秒,所有人同时停下的那一刻。
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阅览室里有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同时转头。
没有任何人先动,没有任何人慢半拍。误差不会超过零点一秒。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同步。
“你认识这个学生吗?”保安忽然问,“就这个被看的,后来怎么样了?
”陆知行把监控画面关掉。“不认识。”他站起来,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装进口袋。
保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现在学生压力大”“去年也有人在这层楼大喊大叫”之类的话。
他没有听。他走出监控室,走廊里日光灯亮得刺眼,照得墙上的消防栓箱反着白光。
他经过消防栓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玻璃门上反射出他的脸。灰色连帽衫。苍白的肤色。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和监控画面里那个冲出阅览室的男生一模一样。
他不是“不认识”那个学生。他就是那个学生。而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第一章九月十七日之前陆知行的记忆从九月二十日开始。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他能清晰回忆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九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在宿舍床上醒来。
枕头上有干掉的血迹,来自他的鼻腔。他的手机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的。
他拨回去,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答不上来。
九月十七日、十八日、十九日,这三天的记忆是空白。不是模糊,不是记不太清,
是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有人拿一把剪刀,把这三天从他的生命里齐齐剪掉了。
他知道自己活着,因为室友说那几天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就是有点奇怪,
”室友周洋的原话,“跟你说话你会回答,但眼睛不对。像……像睁着眼睛在睡觉。
”他去查了自己的课表记录、食堂刷卡记录、图书馆门禁记录。九月十七日,
下午两点零二分,他刷卡进入了图书馆。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他刷卡离开了图书馆。中间的二十分钟,就是监控里拍到的那段。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坐在阅览室里。不记得所有人同时转头看他。不记得自己喊了救命。
他把监控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在找破绽——有人在指挥,有隐藏的摄像头,
有后期剪辑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二十三个人类不可能实现的同步,
清清楚楚地发生在画面里。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播放。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细节。两点十五分十九秒,所有人同时恢复动作的那一刻,
左下角有一个男生——戴眼镜、穿格子衫、桌上放着杯咖啡——他的手在恢复翻书动作之前,
手指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姿势。很短暂,不到零点三秒,如果不逐帧播放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某种信号。陆知行把那一帧截下来,放大。
格子衫男生的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他把图片上传到学校论坛,
发了个帖子问有没有人认识。十分钟后有人回复:“这不是三教那边经常看到的吗,
物理系的,好像姓宋。”物理系。宋。他打开学校官网,
在物理系的师资队伍页面里找到了这个人。不是学生,是老师。宋知远,三十一岁,副教授,
研究方向一栏写着“量子信息与量子测量”。照片上的他穿着同一件格子衫,
戴着同一副眼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陆知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如果你在家里发现了一只蟑螂,
那说明暗处已经有一千只了。他发现的不是蟑螂,是他自己记忆里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下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决定把它挖开。
第二章猫与盒子宋知远的实验室在三教六楼最里面。陆知行找过去的时候是傍晚。
走廊里没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以大约两赫兹的频率闪烁着。门没锁,他推开,
看到一间堆满了仪器的房间。光学平台占据了房间中央,
上面密密麻麻架着各种镜片和探测器。墙上贴着好几张白板,写满了公式。宋知远背对着门,
正在调整某个镜片的角度。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
”陆知行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知道我要来。”“我知道你会来。不知道是哪一天。
”宋知远终于转过身,摘下护目镜。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特别,
是那种看东西的方式特别。他看陆知行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看了监控。”“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三天前就应该来找我的。你晚了三天,
说明你花了三天时间去反复验证监控的真实性,去查我的身份,
去试图用你能理解的所有逻辑解释那二十三个人为什么能同时转头看你。
”宋知远把护目镜放在桌上,“你找到解释了吗?”陆知行沉默了几秒。“没有。
”“因为你的解释框架是错的。”宋知远从白板前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你不是在问‘他们为什么看你’,你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他们看你的时候,
你动不了’。”陆知行的手指蜷紧了。他确实动不了。监控画面里的他拼命想站起来,
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那种感觉他后来查了很多资料,
睡眠瘫痪、惊恐发作、急性应激障碍——每一个解释都沾点边,
但每一个都无法解释那二十三道目光落下时,
他感受到的那种铺天盖地的、绝对性的、不可违抗的静止。像蚂蚁被放进琥珀。
“你有没有想过,”宋知远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为什么物理学在上个世纪初会发生那场翻天覆地的革命?”“……量子力学。”“对。
在那之前,人类认为世界是确定的。你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
就能算出它未来任何时刻的状态。拉普拉斯说,给我宇宙所有粒子的状态,
我能算出整个未来。后来量子力学告诉我们,拉普拉斯错了。世界不是确定的,是概率的。
一个粒子在被观测之前,没有确定的位置,只有一团可能性的云。”宋知远站起来,
走到光学平台前。平台上有一台仪器,主体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两侧连着光纤,
前端对着一个探测器。他把手放在盒子上。“这个实验叫量子延迟选择。说起来很复杂,
核心就一句话——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被观测对象的历史。”他按下一个开关。
探测器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波形,像一条起伏的山脉。“你看到的是现在的波形。
但这条波形描述的是进入盒子之前的那个光子的状态。也就是说,你现在做出的观测选择,
决定了光子在过去走的是哪条路。”陆知行看着那条波形,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你在暗示什么?”“我没有暗示。”宋知远把开关关掉,波形消失,
“我在陈述一个被实验验证了几十年的物理事实。观测行为可以回溯性地改变历史。现在,
把这句话里的‘光子’换成‘人’,把‘观测’换成那二十三个人同时看你的目光。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量子力学发展了快一百年,
关于‘观测导致坍缩’的物理机制,至今没有人能说清楚吗?”宋知远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因为‘观测者’本身,就是机制的一部分。
我们一直以为观测者是做实验的人,是看结果的人,
是那个站在系统之外、不受系统影响的人。但如果观测者也在系统之内呢?
如果当你观测一个粒子的时候,也有什么东西在观测你呢?”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大约三秒的黑暗,然后重新亮起。宋知远的脸在黑暗中看不见表情,
只有声音还稳定地传过来。“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物理学所有的守恒定律——能量守恒、动量守恒、电荷守恒——全部是精确的,
唯独时间反演对称性可以被打破?为什么整个宇宙的基本法则里,时间是唯一有方向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能记住过去,却记不住未来?”灯亮了。宋知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们的距离不到一米。陆知行这才注意到,宋知远的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疤痕,
环绕整个手腕,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你不是第一个被‘观测’的人,陆知行。
这所大学在过去二十年里,有记录的被观测事件,一共四十七起。平均每年两到三起。
被观测者全部是大一新生,全部在九月入学后的第一个月内发生,
全部在第一次观测后出现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你是第四十八个。”“前四十七个呢?
”宋知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向白板,在最边缘那块没有被公式覆盖的角落里,
写下一行数字。“你知道七十二小时是什么吗?”陆知行当然知道。三天。
那是他从九月二十日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去计算的日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算,
只是本能地觉得七十二这个数字很重要。“今天是九月二十三日。”宋知远说,
“距离你上一次被观测——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十五分——已经过去六天了。
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如果规律没有变,
你下一次被观测的时间是——”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日期和时间。九月二十三日,
晚上十点零三分。陆知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9月23日,21点47分。
还有十六分钟。“规律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四十七起事件,
每次观测的间隔时间是固定的。”宋知远的手指在白板上划过,“七十二小时。精确到秒。
第一次观测发生后七十二小时整,第二次观测发生。第二次后七十二小时,第三次。
每次观测持续的时间也是固定的——十六秒。”十六秒。陆知行想起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十五分零三秒到两点十五分十九秒。正好十六秒。“为什么是十六秒?”“不知道。
”宋知远说,“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是七十二小时,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大一新生,
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发生在九月。二十年,四十七个人,几千次观测,没有一个答案。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烁之后,亮度似乎比之前暗了一些。“前四十七个被观测者,
现在都在哪?”宋知远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陆知行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蜷缩——那是监控画面里,
他自己在阅览室被观测时的同一个动作。“你现在还站在这所大学里,”宋知远说,
“你觉得他们在哪?”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1点55分。还有八分钟。
陆知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你研究这个多久了?”“七年。”“为什么?
”宋知远没有回答。他把护目镜重新戴上,走向光学平台。
他的背影在日光灯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陆知行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宋知远的实验台上,除了仪器和公式,
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女生的照片。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照片看起来很旧了,至少是七八年前拍的。她穿着和陆知行一样的校服。陆知行没有再问。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21点57分。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
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几千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他抬起头。走廊尽头,
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的光芒里,站着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两侧的教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打开了。每一扇门里都站着人。走廊里也站着人。
楼上、楼下、楼梯间、电梯口——全是人。他们全部面对着他。全部安静。全部一动不动。
陆知行想跑。他的大脑发出了跑的指令,但信号传到四肢的路径像被截断了。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是一种更根本的、更绝对的东西。
像物理法则在他身上被重写了——他不能动,不是因为不敢动,是因为“动”这个动作本身,
在这个时刻、这个空间、这群人的目光之下,不被允许。他想喊。嘴唇张开了,
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他看到了。人群里,有三个人正朝他走来。不是走,
是移动——他们的脚没有离开地面,像被什么东西推着滑动。三个人,两男一女。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穿着篮球服,脸上还挂着运动后的汗珠,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无神,
是空。像两扇打开但没有房间的门。他走到陆知行面前,停下来。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来自他的喉咙,但他的嘴唇没有动。那个声音很平,
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一段被数字合成的语音。“陆知行。”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距离归零还有七分钟。”篮球服男生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女生接上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浴室出来。她的眼睛也是空的。她开口,
同样不动的嘴唇,同样合成般的声音。“你需要找到源头。”她退后。第三个人走上来。
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陆知行不认识他,但他的胸前别着校徽。
他的声音比前两个更低沉。“源头不在空间里。”三个人同时转身,同时退后,
同时融回人群中。然后人群开始散去。不是一哄而散,
是齐刷刷地、同时地、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转过身,走回他们各自来的方向。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走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日光灯亮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知行的身体恢复了控制。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屏幕朝上落在地砖上。时间显示22点04分。不是十点零三分。他低头看着那行数字,
忽然意识到——宋知远说的七十二小时间隔,是从一次观测结束到下一次观测开始的间隔。
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十五分十九秒,第一次观测结束。九月二十日,
下午两点十五分十九秒,第二次观测发生。他完全没有记忆的那三天里。九月二十三日,
下午两点十五分十九秒,第三次观测发生。他同样不记得。
现在是九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零三分。距离下午的那次观测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小时。
七十二小时的间隔是从下午两点十五分开始计算的,下一次观测应该在三天后。
但观测刚刚发生了。在走廊里,在几十个人的注视下,在他完全清醒的状态下。
规律被打破了。陆知行捡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你看到了。”第二条:“他们让你看到了。”第三条:“小心宋知远。
”他拨回去,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
走廊里日光灯照得地面反光,他低头看到自己跪过的地砖上,有两个湿润的印记——不是水,
是眼泪。不是他的眼泪。他没有哭。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那眼泪是谁的?他抬起头,
头顶的日光灯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灯管内壁缓缓流动。透明的、微微发光的,
像眼泪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第三章被观测者的名单陆知行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图书馆。
不是白天那栋新图书馆,是老图书馆。学校东南角有一栋三层的旧楼,八十年代建的,
现在已经改成了密集书库,平时几乎没有人去。刷卡进门的时候,
门口的管理员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异样,但很快移开了。
他在三楼最里面那排书架之间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学校年鉴。从创校那年到去年,
每一年的精装本年鉴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书脊上的烫金字蒙了一层灰。
他把2003年到今年的年鉴全部抽出来,摊在地上。先查学生名单。
每年九月入学的大一新生,全部有名有姓地印在年鉴的前几十页,按院系排列,
附带一寸照片。四十七个人,如果宋知远说的是真的,
这四十七个人应该全部在入学后不久就——消失了?退学了?转学了?陆知行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只知道当看到它的时候,他会认出来。
翻到2008年年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计算机系,大一新生,第三排第二个。
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嘴角有一颗痣,笑得有点腼腆。照片下面的名字被涂掉了。
不是印刷错误,是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手动涂掉的。涂得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他往后翻,
2009年、2010年、2011年——每一年都有被涂掉的照片。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最多的一年有三个。涂掉的方式各不相同,
黑色记号笔、圆珠笔划掉的、甚至有一张被指甲刮掉了面部的油墨。他数了数,
从2003年到今年,一共四十六张被毁掉的照片。
宋知远说有“四十七起有记录的被观测事件”,但被毁掉的照片只有四十六张。少了一个人。
陆知行把2020年的年鉴抽出来。翻到物理系那几页,一行一行地找。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生。照片完好无损。没有被涂掉,没有被划掉,
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她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下面的名字是——林栀。
他把手机里在宋知远实验室拍的那张相框照片翻出来,放大,对比。同一个女生。
同一张照片。年鉴上的林栀,宋知远实验台上的林栀。陆知行打开学校官网,
在搜索框里输入“林栀”。零条结果。他又在站内各个院系的页面里搜索,
新闻、通知、获奖名单、活动报道——全部没有。一个物理系的学生,
没有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留下痕迹,除了那张完好无损的年鉴照片。
他给宋知远发了条消息:“林栀是谁?”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宋知远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两分钟,宋知远发过来一个定位,是三教六楼他的实验室。下面附了一行字:“来。
现在。”陆知行把年鉴塞回书架,起身离开。经过管理员窗口的时候,
那个阿姨忽然叫住了他。“同学。”他停下来。管理员阿姨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戴着一副老花镜。她看着陆知行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从窗口递出来。“前天有人放在这里的,说如果有穿灰色连帽衫的男生来查年鉴,
就把这个给他。”陆知行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是谁放的?
”管理员阿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报纸,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日光灯在她头顶闪了一下,陆知行注意到她握着报纸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报纸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和宋知远在监控画面里做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陆知行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他展开,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生,
穿着灰色连帽衫,站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也看着镜头——不是,
他不是在看镜头,他是在看镜头背后的、此刻正拿着这张照片的自己。照片里的他,
嘴唇张开,正在说两个字。陆知行读出那个口型。“快跑。
”照片背面印着一行日期:2023年9月17日,14:15:03。第一次观测的时间。
但照片里的场景不是第一次观测。第一次观测时他穿着这件连帽衫,坐在阅览室,
被二十三个人注视。而这张照片里,他站在阅览室的书架之间,
身上穿的是另一件衣服——是他现在正穿着的这件。这张照片拍的是今天。或者说,
拍的是某个还没有发生、但即将发生的时刻。手机震了一下。
宋知远又发来一条消息:“别去图书馆三楼最后一个书架后面。
”陆知行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来。他正站在三楼,他身后就是最后一个书架。
书架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褪色的绿色指示牌,写着“消防通道”。
他走到指示牌前,伸手推了一下。墙壁向内打开了。不是消防通道。是一道暗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
墙上钉满了照片、纸条、剪报,用红色的线连接起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仓里有一盘磁带,
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第四十八号。陆知行。第七十二小时。”陆知行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他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几天没睡过觉。“陆知行,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规律已经被打破了。说明他们不止在观测你,
他们开始跟你说话了。不要相信宋知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一切。
因为你现在经历的不是第四次观测——是第四十八次。你已经被观测了整整四年。
”陆知行的手悬在录音机的停止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
会觉得我在骗你。你会说,我是大一新生,九月才入学,怎么可能被观测了四年。
你会查你的记忆,查你的身份,查所有能证明你‘现在才来’的证据。那些证据是真的。
你的记忆也是真的。问题不在于证据和记忆。问题在于——你不是陆知行。
”录音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陆知行听到背景里有很轻的呼吸声,
还有一些断续的、像是压抑着情绪的气息。“或者说,你不止是陆知行。
你是第四十八个被观测者,也是第一个。二十年前,第一个被观测的人叫陆知行。
他经历了七次观测之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消失。他变成了别的东西。他变成了观测本身。
从那天起,每隔七十二小时,就会有一个大一新生被选中,经历他当年经历的一切。
那些新生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他们全部是陆知行。全部是他的碎片。
他把自己拆成了四十八份,每一份塞进一个不同的身体,在不同的年份进入这所学校,
在同一个九月,被同一种目光注视。你是最后一份。”磁带还在转动。
录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录这段录音的时候,是第四十七次观测之后。
我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就会忘记这一切,变成第四十八个碎片。
但你——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是第四十八次观测之后。规律已经被打破了。你没有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