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九九二年秋,陈家庄的苞米叶子晒得干脆,风一吹哗哗作响。
二十四岁的陈大河提着两桶柴油,刚走到村东头的沟坎边,脚底下就传来一阵猫叫似的声音。
他停住脚,把油桶往地上一撂,粗糙的大手拨开干枯的苞米秆。
土坑里垫着一件破烂的灰布褂子,上面躺着个浑身青紫的肉团子,脐带还在肚脐眼上拖着,
挂着干涸的泥血,嗓子哭得快要断气。陈大河蹲在地上,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伸出被机油浸得发黑的手指头,想摸一下,手停在半空,悬了半天又缩回去。
他怕手上的机油把这团嫩肉给烫烂了。他脱下身上的蓝布工装,
把地上的肉团子裹成一个面卷,提着油桶一路狂奔回家。院门被陈大河一脚踹得震天响。爹!
娘!捡了个活物!陈铁山手里正抓着刨子修板凳,冷不丁被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滑,
刨花飞了一地。张翠花从灶房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沾着玉米面:嚎什么丧!被狗撵了?
陈大河把怀里的蓝布包往堂屋炕上一放。布料摊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嘴唇已经冻得发白。炕头边上一瞬间鸦雀无声。陈铁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烫得他直缩腿。张翠花快步上前,手指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这才颤巍巍地贴了贴娃娃的鼻息。
造孽啊,脐带都没剪干净!谁家心肝这么黑!张翠花嗓音发颤,扭头瞪向大儿子,
你从哪刨出来的?苞米地沟里。陈大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脖子梗着,
看样子再迟半个钟头,就得被野狗叼了去。陈铁山捡起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浓烟,
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浑浊的眼睛盯着炕上的婴儿:你还没说媳妇,带个带把的回来,
以后哪个媒婆敢进门?咋养?陈大河挠了挠后脑勺,指甲缝里的油垢搓下来一层:咋养?
当猪养呗!买不起奶粉就灌棒子面糊糊,村头老刘家的猪崽子吃泔水不也长得膀大腰圆?
陈铁山听得火冒三丈,抬起布鞋底子直接踹在陈大河**上:你才是猪!全家都是猪!
张翠花翻了个白眼,嘴里唾沫星子乱飞:随了根,跟你当年一个操行!去,把剪刀用火烧了,
再把锅里的热水烧滚!少废话!那天下午,陈家堂屋里飘着一股烧酒和热水的味道。
张翠花拿着烧红冷却的剪刀,咬着牙把脐带给齐齐剪断,用细棉线扎紧,抹了陈年香油。
陈铁山蹲在门槛上,一下又一下抽着旱烟,烟灰落了一鞋面都没挪窝。陈大河站在炕沿边,
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婴儿裹在张翠花压箱底的红碎花小被子里,
吸吮着沾了糖水的棉花球,发出吧唧吧唧的微弱动静。活过来了。张翠花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瘫坐在炕沿上,看着陈大河,叫啥名?捡来的时候肚里空空,就叫小满吧,
陈大河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陈小满,以后跟老子混,饿不死你。话刚说完,
襁褓里的陈小满突然眉头一皱,噗嗤一声,一泡热腾腾的黄水直接喷在陈大河的蓝布裤裆上。
陈大河低头看着裤裆,整个人僵在原地。陈铁山在门槛上冷笑一声:该!猪崽子给你敬茶呢!
这声讽刺引得屋里屋外泛起一股久违的人气。张翠花看着陈小满慢慢舒展的小手,
眼眶干涩发酸,却硬是挤出一句话:明天去后山王老栓家,求二两羊奶。陈大河,
你敢克扣娃的口粮,老娘拿擀面杖敲断你的腿。第二章陈小满长到三岁的时候,
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当猪养。陈大河修车铺就开在村口公路边上,两间油毡顶的土坯房。
门前架着两根大木头,堆满了废弃的拖拉机轮胎和黑乎乎的铁零件。
三岁的陈小满穿着一条开裆裤,脖子上挂着一根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拴在修车铺的承重木柱子上。绳长三米,
刚好够陈小满在沙堆和废轮胎之间打滚,绝爬不到公路上去。
陈大河钻在一辆手扶拖拉机底下,满脸铁锈,手里的大号扳手敲得铁架子当当响。小满!
递个十四号梅花扳手过来!陈小满正蹲在沙堆里用破铁勺舀沙子,听见动静,
迈着两条短腿跑到工具箱旁,准确无误地抓出一把亮晃晃的扳手,迈着外八字走到车底,
啪的一声扔在陈大河胸口上。陈大河被砸得闷哼一声:兔崽子,使这么大劲,谋杀你老子呢!
陈小满吸了吸鼻涕,奶声奶气地吼回去:给!大铁块!修车铺路过几个嚼舌根的长舌妇,
探头探脑地看。哟,大河,哪有拿麻绳拴孩子的?这跟拴狗有啥区别?
真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疼。陈大河从车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机油混着汗水,
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砸,震得地面尘土飞扬。老娘们懂个屁!这叫定点放牧!
陈大河嗓门洪亮,扯起嗓子喊,我儿子皮实,天天晒日头吃铁渣,
比你们家那些捂在被窝里咳三声的药罐子强一百倍!长舌妇讨了个没趣,缩着脖子快步走开。
陈大河扭头看向陈小满,眼神从凶悍变得柔和。他从油腻腻的裤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颗已经有点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张嘴。陈小满熟练地仰起头,
张开满口小米牙。奶糖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陈小满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抱着陈大河满是油污的大腿就不撒手。陈大河嫌弃地推他:起开,全是口水,脏死了。
推了一下,没推动。陈小满反而把鼻涕全蹭在了他的帆布工装上。陈大河叹了口气,
大手掌在小满剃得青青的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嘴里嘟囔:真特么随我,黏人。到了五岁,
陈小满去卫生所打防疫针。整个走廊里全是小孩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有的甚至滚在地上踢翻了药盘子。陈大河抱着陈小满,大步流星走进去,
把小满往诊台上一放。大夫,扎!大夫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推了推眼镜,
看着陈小满:怕不怕?陈小满看着那根细长的银针,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想往后缩,
后背却被陈大河的大手死死顶住。怕个鸟!陈大河在旁边瞪眼,陈小满,你要是敢哭一声,
晚上红烧肉全归老子,你喝白菜汤!针头扎进肉里的一瞬间,陈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牙齿咬得下嘴唇发白。痛感从胳膊蔓延到全身,
他的小拳头捏得骨节发响。针**了,陈小满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老医生都愣住了:这孩子,骨头够硬的。陈大河脸上泛起光彩,胸膛挺得老高,
扛起陈小满就往外走:也不看看是谁的种!走出卫生所大门,到了没人的柳树底下,
陈大河才把小满放下来。小满胳膊一软,眼泪终于决堤,哇的一声扑在陈大河膝盖上。
陈大河蹲下身子,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制的小铁枪,
那是用废旧自行车链条和铁丝磨出来的玩具,上面打磨得光滑无比,连个毛刺都没有。
给给给,哭个球,男子汉在人前流血不流泪,在老子跟前哭不算丢人。
陈大河粗声粗气地说着,大拇指笨拙地擦去小满脸上的泪花,擦得小满嫩脸生疼。
陈小满抓着冰凉的链条枪,抽抽搭搭地问:爹,红烧肉呢?陈大河的脸抽搐了一下,
从兜里掏出干瘪的零钱包,倒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走,买半斤猪下水,老子给你卤!
第三章陈小满八岁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里来了一批镇**干部和承包砖窑老板的孩子。
砖窑老板的儿子叫高家宝,长得肥头大耳,平时在学校横行霸道。那天下午放学,
天下着蒙蒙细雨。陈小满背着张翠花用花布拼出来的破书包,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高家宝带着两个跟班,拦在窄巷子口。喂,捡来的野种!
高家宝手里转着一根崭新的自动铅笔,那是全班唯一的一根,身上穿着锃亮的皮夹克,
听说你爹是在烂泥沟里把你捞上来的?你咋不叫陈泥鳅呢?两个跟班哄堂大笑。
陈小满停住脚,眼神冷了下来。他把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井水:让开。哟,野种还挺横!高家宝伸手就来推陈小满的肩膀。
他的手刚伸出来,陈小满整个人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幼狼,猛地往前一扑,
一头撞在高家宝的肚子上。高家宝痛得嗷的一声惨叫,直接倒在泥水里。
陈小满顺势骑在他身上,小拳头雨点一样砸在高家宝的脸上和鼻子上。
另外两个跟班反应过来,扑上来扯陈小满的头发,掐他的脖子。三个人滚成一团,
泥浆溅得满头满脸。陈小满以一敌三,虽然嘴角被打裂,眼角乌青,
但他死死咬住高家宝的耳朵不松口,直到高家宝杀猪一样哭嚎求饶。十分钟后,
四个人全被拎到了校长办公室。高家宝的娘穿戴着金耳环,扭着腰跨进办公室,
一看到自家儿子脸上的血印子,尖叫声差点把房顶掀翻。谁家的小杂种!无法无天了!
叫家长!今天不赔钱退学,老娘把你们这破学校给封了!校长满头大汗地赔笑。
陈小满站在墙角,衣服被撕成了条缕,光着半边膀子,脚底下一滩黄泥水。他紧紧抿着嘴,
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瞪着高家宝。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钢铁碰撞的叮当脆响。门被猛地推开。陈大河走了进来。他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
身上全是机油味,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因为走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粗重。大河,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家孩子把人打成什么样了!校长擦着汗开口。
高家宝的娘踩着高跟鞋冲上来,
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大河的鼻尖上:你就是这野种的爹?看看你家这穷酸相,
养出个土匪来!你赔得起吗你?陈大河没看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墙角的陈小满身上。
看到陈小满脸上的淤青和破烂的衣裳,陈大河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大步走过去,
蹲在陈小满面前。为什么打架?陈大河的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发毛。陈小满胸口起伏,
眼眶通红,强装镇定地回答:他骂我是野种,说你是捡垃圾的。陈大河听完,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向高家宝的娘。砰!沉重无比的铁皮工具箱被重重摔在校长的办公桌上,
震得茶杯盖子跳起来半尺高,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全屋的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高家宝的娘后退了半步,嗓音尖锐:你……你想干什么?动手打女人?陈大河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的光线,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汗臭味压迫过去。他的脸铁青,
双眼布满血丝,指甲嵌在掌心。老子是修车的,每天一身油一身泥,
老子堂堂正正挣每一分钱!老子儿子是在苞米地捡的,但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姓陈!
陈大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你儿子嘴碎欠收拾,打了,
是替你教管!赔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动他一下试试,
老子拿扳手把你们家轿车砸成废铁!高家宝的娘被陈大河身上那股亡命徒般的气势震慑住了,
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放出一个屁来。校长赶紧打圆场:误会,小孩子打架,
都是误会!各自回去教育!陈大河冷哼一声,提起工具箱,伸手拽过陈小满的手腕:走,
回家!走出校门,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大河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把陈小满抱到前面的大杠上坐着。
陈小满缩在车把手中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爹,我给你惹事了。陈大河猛蹬自行车,
脚蹬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惹个屁的事。陈大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赢了没?赢了,
高家宝被我咬破了耳朵。陈大河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下次别用牙,脏。
用拳头,打鼻子,一拳下去鼻血长流,他就怂了。陈小满坐在横梁上,
把头埋在陈大河带着机油味的胸口,突然觉得这雨一点都不冷。第四章一九九八年,
下岗潮蔓延到了小镇。镇农机修配厂倒闭,厂里的大批设备被低价变卖。陈大河东拼西凑,
借遍了亲戚朋友,连陈铁山的棺材本都挖了出来,
终于盘下了镇街角那间占地半亩的老修配车间。挂牌那天,陈大河买了两挂鞭炮,
噼里啪啦炸得满街红屑。小满,往后这就是咱们自家的地盘了!
十四岁的陈小满已经长到了陈大河的肩膀高,陈大河用力搂着儿子的肩膀,豪气干云,
老子在这里给你挣大学学费!然而好景不长。车间开张不到三个月,
镇上的地痞赖三就找上了门。赖三是镇长小舅子的远房表弟,
平时带着几个二流子在镇上收保护费。凡是在这条街上开店的,
每月必须交三百块钱的管理费。那天正赶上下大雪,北风呼呼地往车间里灌。
赖三穿着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烟卷,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晃悠进来,
手里的钢管在报废的汽车外壳上敲得当当响。陈大河!这个月的规矩该懂了吧?
陈大河正猫在底盘下面换刹车片,钻出来抹了一把脸,脸上挂着笑,
从棉袄里掏出一盒扁扁的红梅烟,递过去一根:三哥,抽烟。新店刚开,
进设备欠了一**饥荒,你看能不能宽限几个月?等过了年,我一定补上。
赖三看都没看那根烟,抬手啪的一声打掉。烟卷落进泥水里,瞬间湿透。宽限?
赖三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烂牙,规矩要是破了,我以后怎么带兄弟?拿不出钱,
今天就别开工!兄弟们,给他松松筋骨!一个小混混举起钢管,
照着旁边一台崭新的电焊机就砸了过去。陈大河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他全副身家买来的宝贝疙瘩!住手!陈大河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钢管砸在陈大河的肩胛骨上,陈大河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工作台上,
脸色发白。陈小满正放学推车进门,一眼看见这一幕。他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浑身发抖,
视线死死锁定了赖三手里的钢管。陈小满扔下书包,反手抄起墙角倚着的两米长大铁钎,
没有任何废话,借着冲刺的惯性,铁钎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挺挺地朝着赖三的肚子捅了过去!
那不是小孩子的打架,那是奔着要命去的狠劲!赖三猝不及防,看见一根带尖的铁钎刺过来,
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旁边一闪。撕拉一声,铁钎擦着他的军大衣划过去,
把结实的军大衣生生撕开一道半米长的口子,里面的黑心棉花飞得满天都是。小满!住手!
陈大河吓得魂飞魄散,大吼一声。陈小满根本不听,双手握着铁钎,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谁敢动我爹,
老子今天把他肠子挑出来!几个小混混平时也就欺软怕硬,哪里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半大孩子,
一时间全被震在原地,连连后退。赖三捂着被划破的腰侧,虽然没伤到肉,
但冷风灌进去冻得他直哆嗦。他看着陈小满那双毫无退路的眼睛,心里莫名发虚。好……好!
陈大河,你养了个好崽子!有种!赖三咬牙切齿,指着陈大河,你们给我等着,
明天有你们好看的!滚!陈小满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铁钎猛顿在水泥地上,
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赖三一伙人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车间大门。
雪花顺着敞开的大门飘进来,落在铁钎上,融化成水珠。
陈小满手里的铁钎终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双手抖得像筛糠,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陈小满的脸上。陈小满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鲜血。
陈大河捂着剧痛的肩膀,站在他面前,浑身颤抖,脸色铁青:谁让你动刀动枪的?!
老子教你杀人了?!要是刚才那一钎子扎实了,你今天就得进少管所!
老子这些年辛辛苦苦养你,是让你去吃牢饭的?!陈小满猛地扭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但他死死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打你!陈小满用变声期沙哑的破锣嗓子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