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试管婴儿失败,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还未散去。医院走廊里,
我撞见丈夫和闺蜜在安全通道拥吻。他嘴唇沾着她的口红,像是我刚流掉的那些血。
婆婆当众将诊断书摔在我脸上:“不会下蛋的母鸡,早该让位了。”我擦掉鼻血,笑了笑,
签了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搬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跪在雪地里,说他后悔了。可我已经,
不会再痛了。---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照得瓷砖地面泛着一种冷冽的、不近人情的光。空气里是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疾病和衰弱的颓唐。林念攥着一张轻飘飘的纸,
指尖却僵硬得仿佛灌了铅。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她紧绷的耳膜,
也敲打着她浑身上下每一处叫嚣着钝痛和虚脱的骨头缝。第三次了。
冰冷的器械在身体内部搅动、探刺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阵痉挛后的余痛,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坚决地拧绞。比这更清晰的是心里那块地方,空了,
漏着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得血肉生疼。那张纸上的结论,
她早已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可真正看到印刷体冰冷的宣判时,眼前还是黑了一瞬。
走廊尽头拐角就是电梯,但她不想过去。那里人多,熙攘,充满探询或怜悯的目光。
她需要一点安静,哪怕只是安全通道里那方狭小、昏暗、灰尘遍布的寂静。
脚步下意识地偏离了主路,推开那扇厚重的、漆成墨绿色的铁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喑哑的长叹,背后明亮的世界被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楼梯间特有的、带着尘埃味道的凉意。光线陡然暗下,
只有上方一小扇气窗透进些灰蒙蒙的天光。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就在这时,一点细微的、不寻常的声响钻进了耳朵。
是从楼梯上方传来的。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衣料窸窣的摩擦声,
还有……一种黏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唇齿交融的啧啧水声。林念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急剧收缩。她像被钉在了原地,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方才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奇异地退潮,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发出擂鼓般的轰鸣,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极其缓慢地,
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视线。几级台阶之上,两个人影紧紧贴在一起,忘情地拥吻。
男人穿着她今早亲手熨烫过的烟灰色衬衫,肩膀的线条,后颈短发刺刺的轮廓,
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此刻,那件挺括的衬衫被揪出了褶皱,
一只属于女人的、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后背衣料。女人背对着她,身形窈窕,
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卷发。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是上周林念才和她一起逛街买的,
当时她还笑着说这颜色衬得人好温柔。林念认得出那头发,那开衫,那只手。是苏晴。
她十年挚友,无话不说的闺蜜苏晴。陈默微微偏过头,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
他的侧脸在昏昧的光线里一闪而过。林念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上,
沾染了一抹突兀的、糜艳的红色。那不是她的口红。她孕期反应大,很久不用口红了。
那红色,鲜艳欲滴,刺目惊心,像极了不久前从她身体里流失的、温热的血。
一股冰冷的恶寒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冻僵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那两个人终于稍稍分开,
苏晴发出一声娇软的低笑,指尖暧昧地擦过陈默的下唇,
声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蹭到了……我的口红。”陈默似乎低低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带着宠溺的调笑。林念站在那里,看着,听着。没有眼泪,没有尖叫,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又拙劣的舞台剧。
小腹的抽痛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变本加厉,和下坠的、空茫的心脏绞在一起。她没有动。
直到陈默似有所觉,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扫。他的身体陡然僵住。
脸上的柔情蜜意和慵懒餍足像退潮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和一丝迅速漫上来的、狼狈的慌乱。他几乎是触电般推开了还依偎在他怀里的苏晴。
苏晴踉跄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楼梯下方的林念时,那张总是带着甜美笑意的脸,
“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红唇微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模糊不清。林念的目光缓缓从陈默沾着口红的嘴唇,
移到苏晴惊慌失措的脸上,再移回陈默眼中。那里面有心虚,有尴尬,有急欲解释的冲动,
唯独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悔或歉疚。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扯了扯嘴角,
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伸手,
再次推开了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吱呀——”门外走廊刺目的白光涌进来,
瞬间吞没了她单薄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电梯的方向。
身后那片昏暗的楼梯间,以及里面凝固的两个人,被她彻底抛在了那声门轴的长叹之后。
刚走出安全通道不过几步,迎面就撞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婆婆,王美兰。
王美兰一身挺括的深紫色丝绒旗袍,外罩同色系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颈间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准备来听“好消息”的。只是此刻,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丝毫探望病人的温和,只有毫不掩饰的不耐与挑剔。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面生的中年妇人,衣着讲究,正打量着医院环境,低声交谈着。
“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王美兰的视线像刷子一样扫过林念苍白的脸和手里的纸,
眉头立刻拧紧了,“结果呢?医生怎么说?”林念停下脚步,喉咙干涩发紧,
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逾千斤。王美兰等了两秒,见她沉默,
脸色更沉,竟直接上前一步,劈手将她手里的诊断报告夺了过去。动作粗鲁,
尖利的指甲划过林念的手背,带起一道浅浅的白痕。林念瑟缩了一下,没吭声。
王美兰快速地扫了几眼报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
像是终于找到了积压多年怒气的宣泄口。“没用的东西!又失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瞬间划破了走廊虚假的平静,引得远处零星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侧目。“三次了!
花了多少钱,遭了多少罪,连个屁都没放出来!我们老陈家的香火,
就要断在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手里了!”“母鸡”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唾沫星子,
几乎喷到林念脸上。林念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站姿。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
她感觉脸上**辣的,比刚才手背被划过的地方更疼。王美兰犹不解恨,
她抖着手里的诊断书,猛地向前一摔!纸张锋利的边缘“啪”地一下,狠狠砸在林念的脸上,
正中鼻梁。一阵尖锐的酸痛袭来,林念眼前一黑,鼻腔里瞬间涌上一股温热的铁锈味。
诊断书飘然落地。旁边一个妇人似乎有点看不下去,小声劝了句:“美兰,算了,医院里呢,
孩子心里也难受……”“她难受?她有什么资格难受!”王美兰厉声打断,指着林念的鼻子,
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更高,“该难受的是我们老陈家!是我儿子!娶了她这么个晦气的女人,
家宅不宁,事业不顺,连个后都没有!我看就是她命里带衰,克夫克子!”鼻血涌了出来,
温热粘稠,滑过嘴唇,滴落在她米白色的毛衣前襟上,迅速泅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林念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触手温热黏腻。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抹红色,
再看看地上散落的、宣判她“失败”的纸张。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没有眼泪,
没有愤怒,甚至连刚才的苍白都褪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空寂的平静。
她甚至对着盛怒的王美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没有任何意味。只是嘴角肌肉一个牵拉的动作。却让王美兰的怒骂噎了一下,
让旁边那两个妇人露出了惊诧和些许不适的表情。林念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却稳稳地,
捡起了地上那张沾了灰的、或许还沾了她鼻血的诊断书。她仔细地折好,
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王美兰,看向她身后——不知何时,
陈默和苏晴已经从安全通道出来了,正站在几步开外。陈默脸色极其难看,嘴唇紧抿,
那抹刺目的口红印似乎已经被擦掉了,但痕迹或许还在。苏晴则低着头,缩在陈默身侧,
不敢与她对视。林念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掠过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