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不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精准锐痛,也不是骨折错位的钝痛,而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炸开的、毁灭性的灼烧感。
尤晴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白光,和那台因老旧而漏电的监护仪爆出的蓝色电火花。她记得自己扑向病床,用身体隔开了电流与那位心脏骤停的老兵——这是她作为军医的本能。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撕裂。
……
“晴晴?晴晴你醒了吗?”
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像沾了蜜糖的蛛丝,缠绕在耳边。
尤晴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深褐色的雕花木床架,繁复的牡丹缠枝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陈旧而压抑。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没有消毒水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樟木和旧布料混合的、属于“过去”的气息。
她浑身酸软,仿佛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视线艰难地聚焦,看向声音来源。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眉眼清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瓷碗,碗口氤氲着热气,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飘散过来。
“你可算醒了,都昏睡大半天了,吓死我了。”姑娘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更柔了,“来,快把这碗安神汤喝了,是我特意去老中医那儿求的方子,加了红枣和冰糖,不苦的。喝了好好再睡一觉,发发汗,什么烦心事就都没了。”
林倩。
这个名字,连同大量破碎、混乱、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进尤晴的脑海——
怯懦的、总是低着头的原主“尤晴”;眼前这个笑容甜美、处处体贴的“好闺蜜”林倩;原主对林倩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两家父母曾是旧识,林家如今势微,林倩却常以“照顾”成分不好的尤家**为由频繁出入;还有……那个叫孟诚的纨绔子弟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林倩几次三番“无意”提起孟诚家世如何好、出手如何阔绰的暗示……
最后定格的,是原主记忆中,昨天林倩塞给她一小包“安神粉”,说是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好东西,让她睡前冲水喝下,保证能睡个好觉,忘掉因为成分问题而在街道青年学习会上被当众批评的难堪。
原主喝了,然后就是漫长的昏沉,直至此刻,被来自未来的灵魂占据。
电光石火间,尤晴——现代顶尖外科医生、经历过无数危急重症抢救、见识过人性最复杂一面的尤晴——已经将一切串联起来。
这碗所谓的“安神汤”,气味不对。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尤晴对药物的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碗汤里,除了常见的安神草药如酸枣仁、柏子仁的淡淡清香,以及红枣冰糖刻意营造的甜味,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被掩盖过的、类似于曼陀罗或某种致幻植物提炼物的特殊气息。这种气息,在现代某些非法药物或特殊麻醉剂中偶有残留,她绝不会认错。
再加上那甜腥气……可能是加了过量红糖掩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不是安神汤,这是催命符,或者说,是毁人清白的毒药。
结合原主记忆里林倩近期的反常热情,对孟诚的频频提及,以及原主“资本家**”这个在1978年仍十分敏感、容易招惹是非的身份,还有那位据说背景颇深、风评不佳的纨绔孟诚……一个恶毒而老套的圈套,已然清晰无比。
林倩想干什么?制造原主“主动”或“意外”与孟诚**的假象?然后呢?身败名裂,被迫嫁给孟诚?或者更糟,直接被扣上“生活作风败坏”、“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帽子,彻底毁掉?而尤家,失去女儿的清白和名声,在成分原罪上再加一笔,会不会就此被孟家拿捏,甚至侵吞掉所剩不多的家底?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算。利用原主的信任和懦弱,一步步引向深渊。
尤晴的心沉了下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在胸腔里凝聚。她来自一个相对开放和公正的时代,却并非不懂历史的残酷。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尤其是出身有“瑕疵”的女人的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林倩这是要彻底毁了“尤晴”。
“晴晴?你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快,把药喝了就好了。”林倩见尤晴只是盯着她,眼神幽深得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慌,不由又催促道,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尤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冷光。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这具身体虚弱不堪,对方有备而来,撕破脸毫无益处。
她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与原主相似的、带着病弱和依赖的怯懦表情,声音也细若蚊蚋:“倩倩姐……我、我头好晕,手没力气……”
说着,她似乎想抬手去接碗,手臂却软软地抬到一半,指尖不经意般拂过碗沿。
“哎呀!”林倩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稳住碗,但尤晴“虚弱无力”的手腕恰好在她动作的力道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轻轻一碰。
“哐当!”
白瓷碗摔落在床边的青砖地上,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溅湿了林倩的裤脚和鞋面,瓷碗碎裂成几片。
“对、对不起……倩倩姐,我不是故意的……”尤晴立刻缩回手,脸上露出惊慌和愧疚,眼圈甚至迅速泛红,演技浑然天成。她一边“懊恼”地看着地上的狼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泼洒的药汁——颜色深褐近黑,粘稠度异常,在砖地上晕开的速度很慢,确实不像普通汤药。
林倩看着泼掉的药汁和碎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恼怒,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蹲下身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强笑道:“没事没事,一碗药而已,洒了就洒了,你人没事就好。看你吓的,脸都白了。”她收拾的动作有些匆忙,手指不小心被碎瓷划了一下,渗出血珠,她也只是皱了皱眉,随意在衣角擦了擦。
“都怪我笨手笨脚……”尤晴继续扮演着怯懦的原主,声音带着哽咽,“倩倩姐,你的手……”
“小口子,不碍事。”林倩站起身,看着尤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那丝疑虑似乎消散了些,又变回了那个体贴的闺蜜,“药洒了就算了,你好好休息最重要。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好,要不……我再去给你熬一碗?”她试探着问。
“不、不用了!”尤晴连忙摇头,露出疲惫不堪的神色,“倩倩姐,我……我就是觉得浑身没劲,心里也慌得很,想一个人静静躺会儿……可以吗?”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倩,满是恳求。
这神态,与原主如出一辙。林倩果然放松了警惕,或许她也觉得今天时机已失,再强行喂药反而引人怀疑。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林倩拍了拍尤晴的手背,触感冰凉,“我明天再来看你。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说,“听说青年文化宫新布置了一个‘向科学进军’的展览,可意意思了,明天我带你去散散心,老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青年文化宫?尤晴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点期待和犹豫:“真的吗?可是……我……”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就这么说定了!打扮得精神点,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进步青年呢,多交流交流,对你的思想改造也有好处。”林倩不由分说地定了下来,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这才转身离开,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尤晴脸上所有的怯懦、惊慌、疲惫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卧室,陈设简单却透着旧式的讲究。雕花木床、同色的衣柜和梳妆台,磨得发亮的红漆地板,窗棂是木质的,糊着白色的窗纸。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学习标语,角落的脸盆架上搭着一条印有红双喜字的毛巾。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过去和现在——曾经富裕,如今谨慎低调,努力融入新的时代。
这就是1978年。
尤晴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系统地梳理现状。
第一,她,尤晴,现代军医,因救人触电,灵魂穿越到了1978年北方重镇滨城,一个同样叫尤晴的二十岁女孩身上。穿越原因不明,但已成事实。
第二,原主出身民族资本家家庭,父亲尤启明曾是滨城红星纺织厂的老板,公私合营后成为资方代表,但“资本家”的帽子依然沉重。母亲早逝。家庭成分是原主最大的软肋和痛苦来源,也让她性格懦弱敏感。
第三,原主有一个未婚夫,名叫凌峯,是滨城军区某部的年轻军官团长。这桩婚事源于早年凌家受过尤家的恩惠,凌家长辈重诺,定下了婚约。凌峯本人似乎对此并无太多热情,但基于责任,一直保持着礼节性的联系。原主对这位未婚夫敬畏多于爱慕,甚至有些害怕。
第四,威胁来自“闺蜜”林倩和纨绔孟诚。林倩嫉妒原主拥有她渴望的婚约(凌峯年轻有为,前途光明)和相对优渥的家境(尽管成分不好),而孟诚则觊觎尤家可能藏匿的财富或海外关系,两人一拍即合,意图用最龌龊的方式毁掉原主,达成各自目的。
第五,今天这碗药只是开始。林倩临走前提到的“青年文化宫”,很可能就是下一个陷阱。在那个相对公开又容易制造“意外”的场合,安排一场“偶遇”甚至“捉奸”,效果会比在尤家更好。
理清思路,尤晴深吸一口气。陌生的时代,陌生的身体,危机四伏的环境。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慌或绝望。或许是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或许是军人的坚韧已经刻入骨髓,此刻占据她心头的,除了冰冷的怒意,还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和评估。
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年轻,底子应该不差。原主的记忆虽然零碎,但关于这个家庭、这个城市、这个时代的基本信息都在。而她带来的,是超越这个时代四十多年的知识、见识、专业技能和心智。
尤其是医术。在这个医疗资源相对匮乏、许多疾病认知和治疗手段都落后的年代,她的外科医术,或许不仅仅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更可能是一把破局的利器。
还有她对历史走向的大致了解。1978年,改革开放的前夜,虽然春寒料峭,但冰层之下已有暗流涌动。成分论的影响仍在,但坚冰正在融化。这意味着,危险与机遇并存。
她不能死,更不能像原主命运可能走向的那样,被毁掉清白,拖累家族,凄惨收场。她既然来了,占据了这具身体,就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保护原主在意的一切,改变那该死的命运轨迹。
林倩,孟诚……想玩阴的?
尤晴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就看看,来自未来的顶尖外科医生,和你们这些只会在阴沟里算计的虫子,到底谁更懂得如何“手术刀式”地解决问题。
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应对明天的“文化宫之约”。那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她掀开薄被,试着下床。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能站稳。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白纸的木窗。
一股带着凉意的、属于初春的微风吹了进来,卷走了屋内些许沉闷的药味。窗外是典型的北方城市街景,灰扑扑的墙面,低矮的屋檐,狭窄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穿着蓝、灰、绿等单调颜色的衣服,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远处能看到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烟。天空是灰蒙蒙的,不是雾霾,而是那种属于工业城市早期、尚未被重视环保的年代的底色。
这就是1978年的滨城。一切都显得缓慢、质朴,却又暗藏着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晴静静地望着,目光锐利如刀。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了我?”她心中无声地冷笑,那冷意仿佛能凝结空气,“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滨城军区。
一场团级作战会议刚刚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凌峯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立刻起身。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连续几天的沙盘推演和战术研讨,即使是以他的精力和体能,也感到一丝疲惫。
窗外是整齐的营房和训练场,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警卫员小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封信放在他手边:“团长,家里来的信。”
凌峯点点头,拆开信封。信是母亲写的,内容无非是家中近况,叮嘱他注意身体,末了,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尤晴妹妹前些日子在街道学习会上受了些委屈,近来似乎总是心神不宁的,你有空也写信关心一下。那孩子性子弱,又摊上那样的出身,不容易……”
尤晴。
凌峯的指尖在信纸上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他的未婚妻。印象中是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苍白瘦弱的女孩。他对这桩婚事没有太多感觉,更多的是履行一份家族承诺的责任。母亲说得对,她的处境确实不易。
心神不宁?
或许是因为成分问题带来的压力吧。他想了想,打算回信时例行公事地安慰几句。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
一声极轻、极冷,仿佛带着无尽嘲讽和凛冽杀意的女子叹息,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如此清晰,又如此虚幻,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而非通过耳膜。
凌峯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空荡荡的会议室。除了正在门口等待的小陈,再无他人。
“团长?”小陈察觉到他的异常。
凌峯皱了皱眉,刚才那声叹息……是幻觉?还是最近太累了?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信,目光落在“尤晴”两个字上,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窗外的夕阳沉了下去,天色渐暗。
而百里之外,尤家那扇敞开的窗户前,身着旧式衣衫的年轻女子,缓缓关上了窗,将1978年灰蒙蒙的暮色,连同她眼中冰冷的锋芒,一并关在了窗外。
属于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