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偏远山区小县令,我一心只想种田脱贫。谁知隔壁穷书生天天来蹭饭,还总对我的红薯苗傻笑。直到某天,一群暗卫突然跪满我院子:「殿下,陛下病重,请您回宫继位。」书生擦掉嘴角的烤红薯渣,幽幽叹气:「告诉他们,朕只想当个县令夫人。」
青崖县的春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更迟,也更蛮横些。
寒意像是浸透了这四面漏风的破旧县衙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椽子,到了三月里,仍丝丝缕缕地贴着人的骨头缝钻。窗外,光秃秃的山峦层层叠叠,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不见半点绿意。风从山谷那头呜咽着卷过来,刮过干裂的田垄,扬起一蓬蓬黄尘,拍打在糊窗的厚桑皮纸上,沙沙作响。
林晚坐在后衙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厢房里,裹紧了身上半旧不新的棉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面前的粗木桌案上,摊着县衙的鱼鳞册和几本边角卷起的账本。指尖划过册子上一个个墨色黯淡的人名和田亩数字,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穷。
真穷。
青崖县地处西南边陲,夹在几座险峻的大山之间,地少且瘠,民不过千户,赋税簿子薄得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上一任县令留下的,除了这摇摇欲坠的衙署、库房里见底的米缸,就是外头那两个年过半百、走路都打晃的老衙役——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她,或者说,“他”,林晚,一个月前来到这里时,顶着的是个因酒后失足、一头磕在石阶上“英年早逝”的倒霉同进士的名头。朝廷大约也觉得这地方没甚油水,随意点了个候补的来填坑。谁也不知道,壳子里已经换了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还是个女子。
女子便女子吧。林晚捻了捻冰凉的指尖,目光落在账本最后一页那个刺眼的赤字上。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带着这一县几乎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指望上头拨钱粮?梦里什么都有。她这县令,就是个被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摆设。
唯有自救。
她合上账本,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角落里,一小块地被她细心翻整过,黑褐色的泥土微微湿润,与周遭干燥板结的土地截然不同。几畦嫩绿的红薯苗已经冒出寸许,在料峭春寒里瑟瑟地挺着细弱的腰杆。这是她穿来时就藏在袖袋里的几块红薯,自己都没舍得吃,全切了块育苗。前世农学博士的记忆,成了她在这里安身立命、或许也能救民于水火的唯一本钱。
红薯耐旱、耐瘠,产量高,饱腹感强。在这青崖县,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救命粮了。
只是……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县衙破败的大门方向。要让祖祖辈辈只认稻米、粟米的乡民接受这外来的“土疙瘩”,怕是不易。前几日她让张衙役去附近村里说了说,愿意领苗去种的,秋后只需还回同等重量的薯块即可。结果,应者寥寥,大多是狐疑和摇头。
正想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虚掩的院门外,随即是两声刻意放重的咳嗽。
“林大人可在?”声音清朗,带着点文人特有的温吞。
林晚眉梢微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应道:“在,宋先生请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走了进来。身量颇高,略显清瘦,但背脊挺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探究。手里照例拎着个小小的布包。
宋砚,住在县衙后巷一处简陋茅屋里的穷书生。据说是游学至此,盘缠用尽,又染了场风寒,便滞留了下来。自从林晚“病愈”重新露面后,这位宋先生便隔三差五,总能找到些由头上门。有时是借书——虽然林晚这县令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太祖律令和县志,实在乏善可陈;有时是探讨“学问”——林晚肚子里那点半吊子古文功底常被问得冷汗涔涔;更多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空着手来,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
“叨扰大人了。”宋砚拱手,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目光,已经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简朴的摆设,最终精准地落在角落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小泥炉上。炉上蹲着个陶罐,里面是林晚给自己熬的野菜红薯粥,香气正隐隐飘散出来。
林晚早已习惯,甚至有些麻木。“宋先生今日有何见教?”她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
宋砚从容落座,将手中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块品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粗面饼子,硬邦邦的。“前日承蒙大人接济了两碗薄粥,家中今日新得了些麦麸,做了两张饼,特来与大人分享。”他说得诚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泥炉那边飘了飘,“大人这是在煮什么?香气甚为独特。”
林晚心底翻了个白眼。接济?那日分明是他“偶感风寒虚弱”,靠在县衙门口咳得惊天动地,她实在看不下去,让厨下——其实就是她自己——多抓了把粟米。至于这麦麸饼……她瞥了一眼那黑黄黑黄、看着就拉嗓子的东西,实在没什么食欲。
“没什么,一些山野之物,胡乱煮煮。”林晚含糊道,走过去揭开陶罐盖子,用木勺搅了搅。橙红色的红薯块已经煮得软烂,与碧绿的野菜、稀薄的粟米粥混在一起,颜色竟有几分诱人。香气更是浓郁起来。
宋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山野之物?可是大人院中所植的那种……红薯?”他起身,很自然地走到窗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几畦绿苗,“晚生观此物茎叶茁壮,生命力似乎颇为顽强,不知滋味如何?产量几许?”
又来了。每次来,话题总会拐到她的红薯上。这书生对红薯的兴趣,简直大得有些反常。起初林晚还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但观察许久,这人除了脸皮厚、蹭饭执着外,似乎并无恶意,眼神清正,谈吐也确有见识,对农桑之事竟也懂得不少,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尚可果腹,胜在易活。”林晚舀了两碗粥,递了一碗给他,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桌边坐下,“此地贫瘠,稻麦难生,这红薯不挑地,荒坡野地也能长,若悉心照料,一亩地产个千八百斤,应不是难事。”
“千八百斤?”宋砚正要咬饼子的动作顿住,猛地抬头看她,眼中是实实在在的震惊。这个数字,对于见惯了亩产不过两三石(一石约120斤)粟麦的青崖县,乃至对于这个时代的许多地方,都堪称骇人听闻。“大人此言……可当真?”
“本官……呃,我曾于杂书中见过类似记载。”林晚警觉,立刻把话头往故纸堆里推,“各地水土不同,具体产量或有差异,但总比颗粒无收强。如今县中春荒难度,若有此物补益,或可缓解一二。”
宋砚慢慢放下手中的饼,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红薯粥送入口中。软糯甘甜的口感在粗糙的粟米和微涩的野菜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出。他细细咀嚼,吞咽,良久,才轻声道:“若真如此……确是活命之粮。”他看向林晚,眼神复杂,那里面不再只是好奇与探究,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大人推广此物,用心良苦。只是乡民愚昧,惧新厌奇,恐非易事。”
“事在人为。”林晚也慢慢喝着自己的粥,“总要有人先种出来,让他们亲眼看见,亲口尝到。”她顿了顿,看向宋砚,“宋先生似乎对此颇有感慨?”
宋砚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晚生少时……家乡亦曾遭荒。见过饿殍,听过易子而食的传闻。深知一**命粮,重于千金。”他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然的清明,“大人若信得过,晚生愿助大人一臂之力。说服乡民,晚生或可一试。再者,”他指了指窗外,“照料这些秧苗,晚生也略通一二。”
林晚有些意外。她看着宋砚,这个总来蹭饭、显得有些惫懒的书生,此刻挺直了背脊,目光恳切而坚定。或许,他是真的饿过,知道粮食的珍贵。也或许,他只是想为下一顿更可口的饭菜提前投资?
无论如何,多个帮手,总是好的。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读过书、在乡民中似乎还有点影响力的帮手。
“那便有劳宋先生了。”林晚点点头,算是应下。
宋砚的脸上顿时漾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那点苍白郁色,竟显得有几分耀眼。“多谢大人信任!”他捧起粥碗,这次喝得格外香甜,连那两张硬饼,都似乎顺眼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