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则开始筹划秋收后的“红薯宴”。她要让所有乡民都亲眼看看、亲口尝尝这“土疙瘩”的滋味和能耐。
这一日,她正在后衙核对秋税收缴的预案——虽然明知收不上什么,但流程总要走——张衙役又跑了进来,这次脸色比上次争水时还要惊慌,几乎是连滚爬爬。
“大、大人!外、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好多人!”他舌头打结,脸白如纸。
“很多人?”林晚皱眉,“是流民?还是……”
话音未落,只听得院中“噗通”、“噗通”几声沉重的闷响,夹杂着甲叶摩擦的细微铿锵。
林晚心中猛地一沉,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原本空旷破败的县衙院子里,此刻竟黑压压跪满了人!全是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背脊挺直如枪,面容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股肃杀凛冽的气息,即使隔着一道窗,也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首一人,同样跪着,但姿态更为恭谨。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目光如电,直射林晚所在的窗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穿透寂静:
“臣等,恭迎殿下回宫!”
“陛下病重,危在旦夕,朝局动荡,太子之位空悬。百官翘首,天下悬心。”
“请殿下,即刻随臣等返京,继承大统,安定社稷!”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晚耳边。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殿下?回宫?继承大统?
开什么玩笑!她是林晚,一个穿来的倒霉鬼,青崖县穷得快揭不开锅的县令!跟皇宫、跟皇帝、跟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可是,院子里那些沉默跪伏、杀气内蕴的玄衣人,绝不是幻觉,更不是儿戏。他们口中的“殿下”……
电光石火间,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原身那模糊不清、语焉不详的出身;朝廷对她这个“同进士”分配到如此偏远穷县的诡异安排;还有宋砚……他那身与处境不符的气度,他过于广博的见识,他对红薯异乎寻常的关注和那句“活命之粮重于千金”的感慨……
难道……
她脸色煞白,手指冰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玄衣人都低着头,唯有为首那人,目光依旧定定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等待回应。
就在林晚心乱如麻,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身后,通往小厨房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
林晚倏然回头。
宋砚端着一个粗陶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碗里,是刚烤好的、冒着热气、散发出焦甜香气的红薯。他方才说去厨下看看火,原来是在烤这个。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上的、黑乎乎的烤红薯焦皮碎渣。他看也没看院子里跪满的、足以让任何知情人腿软的玄衣暗卫,径直走到林晚身边,将温热的陶碗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那些沉默的、代表着至高皇权与血腥争斗的使者,用他那清朗的、此刻听起来却有些懒洋洋的嗓音,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悠长,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嫌弃?
他抬起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的焦黑碎渣,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粒灰尘。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子里每一个内力深厚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他们,”
“朕,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当个县令夫人。”
“皇帝什么的……”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捧着烤红薯碗仿佛石化了的林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但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近乎任性耍赖的决绝:
“谁爱当谁当去。”
“别来烦我。”
“更别来烦……我家大人。”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院子里,落叶可闻。
为首那名暗卫首领,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近乎惊骇的裂纹。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宋砚那张沾着红薯渣、却平静无波的脸上,嘴唇翕动,似乎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巨大的荒谬冲击下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林晚手里的粗陶碗,温热透过掌心,却驱不散四肢百骸冒出的寒意。她看着宋砚的侧影,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他嘴角那点可笑的焦黑,再看看院子里黑压压的、代表着另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的身影。
烤红薯的甜香,混合着初秋微凉的空气,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诡异地在破旧县衙的小院里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