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漫天,像极了前世她沉入湖底时,透过浑浊水波望见的最后一抹刺目天光。喜烛高烧,
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金砖地面上,烫出微不可察的灼痕,如同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屈辱与恨意,
哪怕重来一世,也依旧清晰得令人发颤。陆怀玉端坐在喜榻上,
厚重的红盖头压得她脖颈微酸,却压不住那从心底翻涌而上的寒意。
指尖下的锦缎绣着龙凤呈祥,针脚细密,是母亲生前亲自为她挑的料子,可此刻摸着,
却像摸到了上一世那件被血浸透的囚衣,黏腻而冰冷。礼堂里的喧闹声陡然变了调,
那些原本带着笑意的寒暄、道贺,渐渐被抽走了温度,化作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然后,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顾城安的声音,清朗,却淬着毒。“今日,
本世子不仅要娶陆怀玉为妻,还要纳她的庶妹陆软软为平妻!”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遭仿佛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些目光,同情的、嘲讽的、看好戏的,
密密麻麻地钉在她身上,比前世打入她琵琶骨的铁钩还要尖锐。陆怀玉深吸一口气,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平妻?多么可笑的词。上一世,
她就是被这三个字骗了,以为忍一时便能换来顾城安的回心转意,
以为退让便能守住陆家的颜面,结果呢?她被囚在偏院,
看着陆软软穿着本该属于她的正妻服饰,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最后被那对狗男女联手灌下毒药,扔进了冰冷的荷花池。池水里的寒意,她永生难忘。
“呼——”她猛地抬手,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满堂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她没有去看顾城安那张错愕的脸,也没有理会周围宾客的惊惶,只是静静地站着。
铜镜里映出她清丽却冰冷的容颜,鬓边的珠花微微颤动,像是在为这荒唐的局面哀鸣。
“顾城安,”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像一块冰投入滚油,“我不答应。
”顾城安显然没料到一向柔顺的陆怀玉会当众反驳,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浮起不耐与愠怒:“陆怀玉,你放肆!这婚事是长辈定下的,岂容你置喙?
”“长辈定下的,是让我做你的正妻,而非与人共侍一夫的玩物。
”陆怀玉缓缓走到礼堂中央,脚下的红毯柔软,却硌得她心口生疼。她抬手,
利落地解开了腰间的玉带,那件象征着喜庆的大红喜服从肩头滑落,被她狠狠掷在地上。
喜服落在铺满瓜果的地面上,石榴汁、桂圆壳瞬间玷污了那片鲜红,
像极了上一世她呕出的血。“你疯了!”顾城安又惊又怒,上前就要去拉她。
陆怀玉侧身避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顾城安,从这一刻起,你我婚约作废。”说完,
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那些散落的果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响终章。
丫鬟婆子们尖叫着想去拦,却被她眼中的决绝惊得不敢上前。礼堂彻底乱了。
宾客们交头接耳,顾家族人脸色铁青,顾城安跳脚怒骂,而坐在上首的顾老夫人,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陆怀玉没有跑远,只是在偏厅的回廊下站定。
晚风吹起她素色的中衣,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她知道,这场反抗只是开始,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退婚那么简单。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婆子来请她回去。
顾老夫人坐在原位,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波澜藏不住。“怀玉,”她开口,
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成安年轻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你是陆家嫡女,
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这身份,谁也动摇不了。”陆怀玉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上一世,
顾老夫人也是这样劝她的,劝她忍,劝她顾全大局,结果呢?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陆家也因为她的屈辱而颜面尽失。“老夫人,”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顾老夫人的视线,
“您说的是,我是陆家嫡女,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受此屈辱。”顾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正要说话,却被陆怀玉接下来的话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所以,这世子妃之位,
我不要了。”陆怀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顾老夫人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镇北王顾时锦的位置,一个常年征战在外,
据说已病入膏肓的男人。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激起千层浪:“我要嫁的,是镇北王,顾时锦。”死寂。
整个礼堂静得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顾城安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跳起来:“陆怀玉!你说什么胡话!那是我父亲!你想做我娘?你简直不知廉耻!
”陆怀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顾世子,慎言。
镇北王是顾家的顶梁柱,是大周朝的战神,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何来不知廉耻一说?
倒是你,在大婚之日,当众要纳自己的小姨子为平妻,才是真正丢尽了顾家的脸面。”“你!
”顾城安气得脸色涨红,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顾老夫人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陆怀玉,这个一向被认为柔顺温婉的陆家嫡女,
此刻眼中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她怎么敢?怎么会想到嫁给他?顾老夫人的心跳得有些快。顾时锦的身体她最清楚,
军医早就说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她最大的心病,
就是顾时锦至今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若是他去了,这镇北王府的爵位继承,怕是要起风波。
顾城安是嫡长孙,可他这副纨绔样子,如何撑得起这偌大的家业?陆怀玉……她是陆家嫡女,
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她刚才那句话,分明是算准了自己的心思。“怀玉,
”顾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时锦他……”“我知道。
”陆怀玉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知道王爷常年征战,身体有恙。但我也知道,
他是顾家真正的主心骨,是唯一能护顾家周全的人。我嫁给他,为他侍奉汤药,
为顾家开枝散叶,有何不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老夫人脸上,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老夫人,难道您不想看到王爷后继有人吗?
难道您愿意看着顾家因为世子的荒唐,一步步败落下去吗?”每一句话,
都像重锤敲在顾老夫人的心坎上。她看着陆怀玉那张清丽却异常坚定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顾城安,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良久,
顾老夫人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叹了口气:“此事……容我想想。”陆怀玉知道,
她已经赢了一半。顾老夫人的犹豫,就是她的机会。回到暂居的偏院,夜已经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陆怀玉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残月,眼神幽深。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顾时锦其实早就看出了顾城安和陆软软的阴谋,
只是那时他远在边关,等他赶回来时,她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据说,他回来后,
处死了所有参与谋害她的下人,将顾城安禁足了三年,陆软软也被他秘密送走,再无音讯。
那时她只当是顾时锦为了顾家颜面才做的这些,直到临死前,
她在偏院的墙角发现了一封被虫蛀了一半的信,是顾时锦写给她的,信里说,
若她当初没有选择顾城安,或许结局会不同。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了吗?
陆怀玉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恨意与决绝。
顾城安,陆软软,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而顾时锦……她看向窗外那轮残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她复仇的跳板,
是她掌控自己命运的依仗,至于其他的,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她的人生,已经被仇恨填满,
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了。然而,她没注意到,窗外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身影,
静静地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一早,
顾老夫人的懿旨就传了过来——同意陆怀玉改嫁给镇北王顾时锦,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荒唐的婚事,
说陆家嫡女为了权势,不惜嫁给自己未婚夫的父亲,简直是千古奇闻。陆怀玉对此充耳不闻。
她忙着准备婚事,虽然时间仓促,但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能少。
她要风风光光地嫁入镇北王府,让所有人都看看,她陆怀玉,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顾城安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几次三番想来找陆怀玉的麻烦,都被顾老夫人派人拦了回去。
但陆怀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顾城安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果然,
在她出嫁的前一天,顾城安还是找到了机会,闯到了她的院子里。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
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气极了。“陆怀玉!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指着陆怀玉的鼻子,声音嘶哑,“为了报复我,你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你就不怕遭天谴吗?”陆怀玉正在试穿王妃的礼服,那是一件石青色的凤袍,
绣着细密的云纹,虽不如喜服鲜艳,却更显端庄大气。她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癫的顾城安,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顾世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嫁给王爷,
是明媒正娶,是老夫人殿头同意的,何来报复一说?”“你还敢狡辩!”顾城安上前一步,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想做我的长辈,想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告诉你,不可能!”他的力气很大,抓得她手腕生疼。陆怀玉皱了皱眉,用力想甩开他,
却没成功。“顾城安,你放手!”“我不放!”顾城安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陆怀玉,
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就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我只娶你一个,好不好?
”陆怀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顾城安,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上一世……”她猛地顿住,差点说漏了嘴。
顾城安愣了一下:“上一世?什么上一世?”陆怀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冷冷地说:“没什么。顾世子,请你自重。三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镇北王的王妃,
你再这样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母亲?”顾城安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松开她的手,
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嘲讽和愤怒,“你也配!陆怀玉,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陆怀玉看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顾城安,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这才只是开始。三日后,
婚礼如期举行。没有大婚那日的喧闹,却更显庄重。陆怀玉穿着石青色的凤袍,头戴凤冠,
一步步走进了镇北王府的大门。拜堂的时候,她始终没有看到顾时锦的身影。顾老夫人说,
王爷军务繁忙,还在边关,等他回来,再补行仪式。陆怀玉对此并不意外。
她本就没指望顾时锦能亲自回来娶她,她要的,只是这个身份,
这个能让她在顾家立足的身份。成为王妃的第一晚,她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殿内的陈设奢华而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那是属于顾时锦的味道。
她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凤冠,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凤冠沉重,压得她头皮发麻,
就像这个王妃的身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王妃,老夫人让奴婢给您送样东西来。”陆怀玉回头,
看到是顾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张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这是……”陆怀玉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质地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回王妃,”张嬷嬷笑着说,“这是咱们镇北王府主母的信物,老夫人说,从今日起,
王府的中馈,就交给您打理了。”陆怀玉拿起玉镯,触手温润,却重如千钧。她知道,
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顾老夫人对她的期望,期望她能为顾家开枝散叶,
期望她能稳住王府的后宅。“替我谢过老夫人。”陆怀玉将玉镯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刚好。
张嬷嬷又说了几句关照的话,便退了下去。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陆怀玉看着手腕上的玉镯,
眼神幽深。掌控中馈,就意味着她能掌握王府的财政,能安插自己的人手,
能更快地查清上一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就在她思索着如何开始着手整顿中馈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陆怀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厉声喝道:“谁?”窗外没有回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窗户。月光下,
一个穿着玄色铠甲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顾时锦。他竟然回来了?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顾时锦,上一世,她见到他时,
他总是穿着朝服,或是铠甲,威严而疏离。此刻的他,刚从战场上回来,
铠甲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脸上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他的气势。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玉镯上,眼神复杂难辨。“王……王爷?”陆怀玉定了定神,
依着规矩行礼。顾时锦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反手关上了窗户。
寝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他身上的寒气仿佛冻结了空气。他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疲惫,
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陆怀玉?”“是。”陆怀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嫁我?”顾时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陆怀玉的心上。
陆怀玉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她抬起头,
迎上他锐利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因为我想活着,想活得有尊严。”顾时锦挑了挑眉,
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顾城安靠不住,陆家也护不了我一辈子。”陆怀玉继续说道,
“只有王爷您,能给我想要的庇护。
我知道王爷需要一个能打理后宅、为顾家延续血脉的王妃,我能做到。这是一场交易,
对我们都有利。”她没有说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她知道,以顾时锦的精明,那些话骗不了他。
倒不如坦诚一些,或许还能赢得他的一丝信任。顾时锦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陆怀玉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快被他的目光灼穿了。就在她以为他会发怒的时候,
他却突然移开了视线,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你倒是坦诚。
”他喝了一口水,声音缓和了些许,“既然你说了是交易,那本王就信你一次。后宅的事,
你放手去做,若是有人敢给你使绊子,不必客气。”顾时锦的话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
在陆怀玉心头漾开圈圈涟漪。她原以为会迎来一场更严苛的审视,甚至是冷硬的拒绝,
却没想他竟如此干脆地应了。这人常年浸在血雨腥风里,眼神比刀锋还利,怎会轻易信她?
“王爷就不怕……妾身有别的心思?”陆怀玉攥紧了袖口,指尖抵着腕间的玉镯,
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顾时锦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
刀削般的轮廓透着几分冷硬。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若有本事翻起风浪,本王倒想看看。”话音落,他便转身走向内室,
留下一句“安置吧”,再没多余的话。陆怀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
心头发沉。这男人看似放权,实则是将了她一军。他给了她权力,也给了她枷锁——做得好,
是分内之事;做不好,或是敢有异心,便是万劫不复。夜渐渐深了,
外间的烛火燃得昏昏欲睡。陆怀玉躺在外间的软榻上,毫无睡意。内室的门虚掩着,
能隐约听到顾时锦匀净的呼吸声,只是那呼吸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想来旧疾确实不轻。
她想起上一世听闻的传闻,说顾时锦在三年前那场大战里中了毒箭,虽捡回性命,
却落得个畏寒咳血的病根,军医都说他活不过三十五。算算年纪,他今年已是三十三了。
这场交易,她赌的是他能撑到她站稳脚跟,可若他中途倒下……陆怀玉指尖发凉,不敢深想。
正恍惚间,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快得像阵风。陆怀玉猛地睁眼,
握紧了枕边的银簪——那是她为防不测备下的。“谁?”她低喝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内室的呼吸声骤然停了。片刻后,顾时锦的声音传来,
依旧平静无波:“不必惊慌。”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
是几个短促的交手声,随即归于沉寂。陆怀玉心跳如擂鼓,正欲起身,
就见顾时锦从内室走出。他已换上常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只是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些,唇上甚至染了点极淡的红。“王爷?
”她起身时带倒了榻边的小几,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顾时锦没看她,
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眼,对暗处沉声道:“处理干净。
”暗处有人应了声“是”,再无声息。他关了窗,转身时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眉头微蹙:“手没伤着?”陆怀玉这才发觉掌心被溅起的碎片划破了,渗出血珠。
她摇摇头:“不碍事。”顾时锦却已走到她面前,弯腰抓起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还有未散的寒气,触得她一哆嗦。“这点伤,
在战场上连血都算不上。”他语气平淡,却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药膏,
仔细地抹在她伤口上。药膏带着清苦的药味,触肤微凉,竟奇异地不疼了。陆怀玉僵着身子,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硝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冽气息。这距离太近了,
近得让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微尘土,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疲惫。“多谢王爷。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顾时锦也不在意,将瓷瓶丢给她:“收好。
府里不比外面,安分些,才能活得长久。”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陆怀玉捏紧瓷瓶,
点头应下。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内室,这次,门被轻轻带上了。
外间只剩下陆怀玉和一地碎瓷。她蹲下身,一片片捡着碎片,
指尖被划破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刚才窗外的人是谁?是冲着顾时锦来的,还是冲着她?
这王府,果然从一开始就藏着刀光剑影。第二日天未亮,陆怀玉便起身了。
张嬷嬷带着几个仆妇来请安,见她眼下有青影,关切地问:“王妃昨夜没睡好?”“无妨。
”陆怀玉揉了揉眉心,“账本都备好了吗?”“回王妃,都在偏厅候着了。
”张嬷嬷引着她往外走,“老夫人说,您初来乍到,若是有不懂的,尽管问她老人家。
”陆怀玉点头谢过,心里却清楚,顾老夫人的“关照”从来都带着条件。
她要的是一个能管好后宅、尽快诞下子嗣的王妃,若是做不到,这玉镯随时可能易主。
偏厅里,十几个账本堆得像小山。
管库房的刘管事、管采买的王婆子、管厨房的李厨子……一个个垂首立着,
眼神里藏着打量和轻视。这些人都是王府老人,多半是各房安插的眼线,想让他们服帖,
没那么容易。陆怀玉没急着翻看账本,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刘管事,”她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上个月库房里少了两匹云锦,账上只写着‘送与二房’,可有凭据?
”刘管事身子一僵,没想到她头一个就问这个,支支吾吾道:“是……是二夫人说急用,
让奴婢先记着,回头补凭据……”“哦?”陆怀玉挑眉,“二夫人是王爷的妾室,
用府里的东西自然该走规矩。没有凭据就敢动库房的东西,刘管事这记性,
怕是不适合管库房了。”刘管事脸涨得通红,还想辩解,
却被陆怀玉冷冷打断:“账本上还有三处账目不清,限你今日午时前查清楚,否则,
就去庄子上养老吧。”这话掷地有声,厅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谁都知道刘管事是二夫人王氏的心腹,陆怀玉一上来就拿她开刀,显然是来者不善。
陆怀玉没理会众人的神色,又看向王婆子:“采买的账目里,
胭脂水粉的开销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说是给各房添的,可我昨日查看各房的份例,
并未有加增。这多出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王婆子脸色发白,
扑通一声跪下了:“王妃饶命!是……是奴婢一时糊涂,记错了账目……”“记错了?
”陆怀玉放下茶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婆子在王府做了二十年采买,
会记错账目?看来是年纪大了,手脚不麻利了。张嬷嬷,”她转头对一旁的张嬷嬷道,
“把王婆子送到柴房,让她好好想想清楚,想不明白,就不用出来了。
”张嬷嬷应了声“是”,立刻让人把哭喊的王婆子拖了下去。剩下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陆怀玉的眼神里再没了轻视,只剩下恐惧。
陆怀玉缓缓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想法,但我把话放在这儿——规矩就是规矩,
谁要是敢坏了规矩,不管背后是谁撑腰,我都不会客气。”她拿起账本,
翻到其中一页:“厨房这个月的肉菜开销,比往月多了五十斤,说是给王爷补身子。
可王爷昨日才回府,这五十斤肉,是给谁补了?”李厨子腿一软,也跟着跪下了,
连连磕头:“是……是世子爷,世子爷说近日胃口好,让厨房多备些……”顾城安。
陆怀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就知道,这事儿少不了他。“世子爷的份例里本就有肉菜,
额外多吃的,让他自己掏银子补上。”陆怀玉合上账本,“今日起,所有采买、支用,
都需经我过目,少一样东西,少一个铜板,都找你们问话。”众人连声称是,
再不敢有半点怠慢。处理完中馈的事,已近午时。陆怀玉正准备去给顾老夫人请安,
却见丫鬟匆匆来报:“王妃,二夫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陆怀玉冷笑。
这王氏倒是来得快,怕是为了刘管事和王婆子的事。“让她进来。
”王氏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珠翠环绕,看着倒像是个温婉的,只是眼底那点急切藏不住。
她给陆怀玉行了礼,笑着说:“妹妹刚掌家就忙到现在,真是辛苦。
我想着妹妹或许还不熟悉府里的事,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多谢二夫人好意,
”陆怀玉淡淡道,“府里的事虽杂,倒还应付得来。”王氏碰了个软钉子,
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道:“方才听下人说,刘管事和王婆子犯了错,
妹妹罚得是不是重了些?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一时糊涂罢了……”“二夫人这是在教我做事?”陆怀玉抬眸看她,眼神清冷,“还是说,
她们做的那些事,二夫人都知道?”王氏脸色一白,忙摆手:“妹妹说笑了,
我怎么会知道……”“不知道最好。”陆怀玉打断她,“若是知道了还包庇,那便是同罪。
二夫人是王爷的人,该知道王府的规矩,就不用我多提醒了吧?”王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讪讪地告辞。看着王氏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怀玉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只是开始,王氏、顾城安、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一个个都不会安分。正想着,就见顾时锦的贴身侍卫秦风匆匆进来,神色凝重:“王妃,
王爷在书房晕倒了!”陆怀玉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王爷晨起处理军务,
咳得厉害,刚喝了药就晕过去了……”她来不及细问,跟着秦风快步往书房赶。刚到门口,
就听到里面传来顾老夫人的哭声:“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让老身可怎么活……”陆怀玉推门进去,就见顾时锦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却红得吓人,呼吸微弱。几个军医围着他,眉头紧锁,束手无策。“怎么样了?
”陆怀玉走到榻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莫名地揪紧了。
为首的李军医叹了口气:“王爷是旧疾复发,加上劳累过度,
脉象虚浮得很……怕是……”“怕是什么?”陆怀玉厉声问道。“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这话一出,顾老夫人哭得更凶了,旁边的丫鬟仆妇也跟着抹眼泪。
陆怀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撑不过今夜?那她的计划,她的复仇,
岂不是都成了泡影?不,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猛地看向李军医:“王爷的药呢?
拿来给我看看。”李军医愣了一下,将药碗递了过去。陆怀玉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
又用指尖沾了点尝了尝,眉头越皱越紧。“这药不对。”她沉声道。“王妃懂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