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青京市第二中学老旧的校门，寒假的气息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人才辈出的重点高中。原本喧闹的教学楼现在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宣传栏还贴着期末统考的光荣榜，红底黑字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教室里朝夕相处的少年少女们，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程寻站在街角的“慢时光”咖啡馆门口，指尖攥着的帆布包带被捏得发皱，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抬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玻璃门上氤氲的雾气，雾气模糊了店内暖黄色的灯光，也模糊了他眼底藏了整整两年的忐忑与期待。

今天是高三寒假的第三天，他约了林汐在这里见面。他和林汐是同班同学，整整两年的同桌，从高一入学的第一天起，两人的座位就被安排在了一起，一坐就是七百多个日夜。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关系好到离谱的异性同桌，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吃过同一盒草莓蛋糕，下雨天共撑过一把伞，晚自习停电时，林汐会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而他会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

连班里最调皮的男生都经常起哄，说程寻和林汐是天生一对，是高三（3）班的“官方CP”。每当这时，林汐会红着脸嗔怪那些男生乱说话，却从来没有真正生气，而程寻只会假装低头做题，耳尖却悄悄红透，心里像揣了一颗不停跳动的糖，甜得发慌。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暧昧，是属于少年少女之间，心照不宣的喜欢。

林汐成绩优异，常年稳居班级前五，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长得干净清秀，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说话温温柔柔，却带着一股独属于优等生的骄傲。而程寻，成绩平平，始终徘徊在班级中游，不上不下，像一颗淹没在人群里的尘埃，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出众的才华，唯一的闪光点，大概就是这两年来，始终陪在林汐身边，做她最安心的同桌。

期末统考的成绩出来那天，林汐拿着成绩单，笑着跟他说自己考了年级第三，程寻真心为她开心，却也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个念头——寒假，他想把藏了两年的心意说出来。

他不是没有过犹豫，知道自己和林汐之间隔着成绩的差距，知道林汐一直把学习放在第一位，知道她的未来里，装满了重点高中的重点大学，而不是一个成绩普通的男生。可两年的朝夕相处，两年的暧昧拉扯，让他忍不住想要赌一把，赌林汐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属于他的位置。

为此，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翻遍了手机里所有的告白文案，删删减减，最终还是决定用最真诚的话，说出自己的心意。他特意选了这家林汐最喜欢的咖啡馆，记得她喜欢喝焦糖玛奇朵，三分糖，少冰，记得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会眯起眼睛笑。

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把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紧张得手心不停冒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即将告白的慌乱与期待。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终于，玻璃门被推开，挂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程寻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门口的身影上，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林汐进来了。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依旧是那副干净又耀眼的模样。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程寻，挥了挥手，快步走了过来。

“程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点，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林汐拉开椅子坐下说道，并将复习资料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像是无数次课间和他说话一样。

“没、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程寻慌忙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连坐姿都变得僵硬了。

“你想喝什么？我去点。”程寻说道

“老样子就好，焦糖玛奇朵，三分糖少冰。”林汐笑着说，目光扫过桌面，又看向窗外，“这家店还是这么暖和，比家里舒服多了，寒假在家刷题都快刷吐了。”

程寻点点头，转身走向吧台，脚步都有些虚浮。他点了林汐爱喝的咖啡，又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苦涩的味道，像极了他此刻忐忑的心情。

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林汐正在翻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程寻将咖啡放在她面前，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却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林汐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程寻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的喜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勇敢，一定要把话说出口。

“林汐，”程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汐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什么话呀？这么严肃。”

她的眼神干净纯粹，像一汪清泉，让程寻瞬间有些失神。他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指节泛白，酝酿了许久的话语，终于磕磕绊绊地从嘴里说出来。

“我们做同桌已经两年了，从高一到现在，每天和你坐在一起，我都觉得很开心。”程寻的目光紧紧盯着林汐的眼睛，不敢有丝毫闪躲，“我喜欢你，林汐同学，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紧张地看着林汐，等待着她的回应，心里既期待又害怕，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林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程寻，眼神里没有程寻期待的羞涩与欢喜，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疏离的平静，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程寻看不懂的为难。

空气瞬间凝固，暖烘烘的咖啡馆里，程寻却觉得浑身发冷，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慢慢升起。

他看着林汐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刚刚鼓起的所有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气。

林汐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程寻的心里。

“程寻，我知道你人很好，这两年做同桌，也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林汐的目光避开了程寻的眼睛，落在桌面的咖啡杯上，语气委婉却坚定，“可是现在我们是高三了，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我不想因为别的事情分心，更不想耽误自己的未来。”

程寻的心脏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她会说学习，知道她会拒绝，可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口一阵窒息的疼。

“而且……”林汐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优越感，轻轻砸在程寻的身上，“我们之间，其实也不太合适。你应该也清楚，你的成绩……一直都不太理想，而我家里对我的期望很高，我必须要考上好的大学，我们的目标不一样，未来的路，也不会走到一起的。”

“成绩不太理想”。这七个字，像七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程寻的心里，将他最后一点期待，彻底击碎。

他一直知道自己成绩不好，知道自己和林汐之间有差距，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汐会用这样的方式，如此直白地贬低他，用成绩作为拒绝他的理由，轻描淡写，却又伤人至深。

他以为的两年暧昧，他以为的心照不宣，他以为的一点点喜欢，在林汐眼里，原来只是因为成绩的差距，连被认真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林汐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里那丝属于优等生的骄傲与不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熟悉了两年的女生，变得无比陌生。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暧昧，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程寻的指尖冰凉，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强装镇定，想笑着说没关系，想告诉她自己只是开玩笑，可嘴角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扬不起来，眼眶却微微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不敢落下来。

“我……知道了。”良久，程寻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再看林汐的眼睛，害怕从她眼里看到更多的不屑与轻视，只能低头看着桌面，看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麻木。

林汐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说道：“程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寒假好好复习吧，下学期就要高考了，成绩真的很重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说完，没有再多看程寻一眼，抱起桌上的复习资料，转身就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

米白色的羽绒服划过视线，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程寻的心上。

程寻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面前的焦糖玛奇朵还冒着热气，三分糖的甜腻，此刻却变得无比苦涩，呛得他鼻子发酸。

两年的朝夕相处，两年的默默喜欢，两年的小心翼翼，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句“成绩不太理想”，只是一场轻飘飘的、带着贬低的拒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窗外的风景，也模糊了程寻的双眼。他坐在暖烘烘的咖啡馆里，却觉得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面前的咖啡彻底凉透，直到店员过来轻声提醒他要打烊了，他才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他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下咖啡馆的台阶，想要逃离这个让他难堪到极致的地方。

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