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成为“军区特聘医疗顾问“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向阳大队。
传到第二天早上,版本已经升级了三次。
版本一:“新来的那个苏知青是军区的人,动不得。“
版本二:“苏知青有祖传的医术,军区首长亲自请她来给部队看病的。“
版本三:“你没看那天首长踹赵狗蛋那一脚?肋骨断了两根!以后谁敢惹苏知青,就是跟军区过不去!“
苏清听到第三个版本的时候,正蹲在知青点院子里的水井边洗脸。
灵泉水掺在井水里,比例很小,但足够让她的皮肤保持那种不合理的白皙和细腻。
她把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知青。“
是村支书老刘的声音,但比前几天恭敬了十倍不止。
“刘叔,早。“苏清擦了擦脸,站起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老刘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苏知青,那个……你看这事儿……我婆娘她那个腰,疼了小半年了,弯不下去,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了,没用。你……你能不能——“
“帮她看看?“
“对对对!就是看看!“
苏清歪了歪头,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我只是懂一点草药知识,不算正经的大夫……“
“哎呀苏知青你就别谦虚了!“老刘急了,“你把马知青那个痒症治好了,又治好了王知青的水泡,手到病除啊!“
苏清犹豫了“恰到好处“的三秒钟。
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去看看吧。“
.........
老刘家。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歪在炕上,龇牙咧嘴地撑着腰,脸上全是疼出来的皱纹。
苏清进门的时候,老刘婆娘看了她一眼,满脸不信任。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看什么病?
“刘婶,我先摸摸脉。“
苏清坐在炕边,两根手指搭上了老刘婆娘的手腕。
她闭上眼睛。
这是做样子的——她真正在做的事情是用灵泉水强化后的感知力在对方身上做了一次“全身扫描“。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
“腰椎第四节轻微错位,左侧腰肌劳损,另外——“
她顿了一下,看了老刘一眼。
“另外什么?“老刘紧张地凑过来。
“刘婶之前是不是摔过?左胯骨的位置有陈旧性挫伤,一直没好利索,连带着影响了走路姿势,走路姿势不对又加重了腰椎的负担。“
老刘婆娘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老刘一拍大腿,“三年前下雨天她摔了一跤,当时就是左胯着地的!我带她去县医院看过,照了片子说没事——“
“片子看不出软组织损伤。“苏清平静地说。
老刘婆娘和老刘对视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这个小知青——
不是一般人。
“能治吗?“老刘的声音都在抖。
“能。“
苏清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包——里面是七根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我先用针灸把错位的地方正回去,再配一副外敷的药,敷七天。“
“七天之后,下地走路没问题。“
.........
银针入肉。
苏清的手法极稳,每一针的落点、深度、角度都精确到毫厘。
她下针的时候,脸上那层乖巧柔弱的面具不知不觉间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专注的、冷静的、几乎可以用“凛冽“来形容的神态。
这不是一个十八岁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名医才有的气度。
二十分钟后,她起针。
“刘婶,试试能不能弯腰。“
老刘婆娘半信半疑地从炕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弯了弯腰——
“不疼了!“
她猛地直起身,又弯了一次——
“真的不疼了!!“
老刘婆娘两眼放光,一把抓住苏清的手:“闺女!你是神医啊!“
“没那么夸张。“苏清被她摇得东倒西歪,赶紧稳住身形,“针灸只是暂时的,还要配药外敷才能根治。药材——“
她扫了一眼窗外。
“我在山上采一些就行,不用花钱。“
最后四个字是重点。
不用花钱。
在这个年代,不用花钱的医术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菩萨。
老刘感动得差点给她跪下。
“苏知青!以后你在向阳大队——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谁要是敢为难你——不用找首长——你找我刘三柱!“
苏清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刘叔。“
.........
治好了村支书婆娘的消息传得比之前更快。
到下午的时候,苏清在知青点院子里晒被子,面前已经排了三个来看病的村民。
第一个是隔壁大队的赵大娘,头疼了两个月,苏清号了脉,开了一副用山上就能采到的草药方子。
第二个是牛棚旁边住着的张老汉,咳嗽咳了半年,苏清听了听他的肺音,判断是老慢支,配了一副外敷的膏药方子,又从“背包“里掏出三片止咳的药片。
三片。
就三片。
但在这个十里八村找不到一片西药的穷地方,三片止咳药的价值不亚于金子。
张老汉接药的手在发抖。
第三个——
第三个人没有排队。
他直接走了过来。
苏清抬起头。
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弓着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老人。
但苏清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他的手——虽然瘦,但手指修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干惯了粗活的手。
第二,他的眼睛——浑浊的表面下,有一种异常清亮的东西。
那是阅尽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
“丫头,“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刚才给那个老婆子扎针,用的是'苍龟探穴'手法?“
苏清的手顿了一下。
苍龟探穴是一种极其冷门的传统针灸手法,失传了将近上百年。
现代中医教科书里只有名字,没有具体手法记载。
苏清能用,是因为灵泉空间里的古籍中有详细图解。
一个住在乡下牛棚旁边的落魄老头——怎么可能认识这种手法?
除非——
他不是普通人。
苏清没有惊讶。
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老头,微微欠了欠身。
“老先生好眼力。“
“请问您怎么称呼?“
老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惊喜、有唏嘘、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慨。
“我姓沈。“
“你叫我沈老头就行。“
沈。
苏清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姓氏和“苍龟探穴“之间的关联。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沈鹤年。
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出现过——在一份绝密的医学档案里,在京城最高级别的医疗机构的历史名册上。
国手。
中医圣手。
五十年代被打成右派下放,此后销声匿迹,外界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居然在这里。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笑得乖乖巧巧的。
“沈爷爷,您是来看病的吗?“
老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放在旁边的银针上,眼神像是一个行家在端详一块璞玉。
“不看病。“
“看人。“
“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个年纪使出苍龟探穴。“
.........
苏清和沈老头的对话被打断了。
因为一辆军用卡车突然开进了向阳大队。
卡车在知青点门口停下,从车上跳下来两个穿军装的战士。
为首的一个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精神抖擞,冲苏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知青!陆首长请您去一趟军区卫生所。“
苏清眨了眨眼。
“卫生所?“
“是,“战士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焦急之色,“首长他……旧伤又犯了。军医说需要、需要那个——“
他显然不知道具体需要什么,只是接到了“去把苏知青请来“的死命令。
苏清沉默了一秒。
旧伤犯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离开她之后,灵泉水的气息消散了,PTSD又复发了。
而且这次很可能比之前更严重。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尝到了“止痛“的甜头,突然断供,反噬会更猛。
苏清转头看了沈老头一眼。
“沈爷爷,我先走一趟。“
“改天再向您请教。“
沈老头挥了挥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去吧。“
“不急,我又跑不了。“
苏清跳上了军用卡车的副驾驶座。
卡车轰鸣着调头,朝军区方向绝尘而去。
沈老头站在原地,目送卡车远去,良久,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白胡子。
“有意思。“
“苍龟探穴,灵台穴的古法走针,还有那手'鹤翔九天'的起针手法……“
“这丫头的师承……“
他皱起了眉。
不对。
她的手法不属于当今任何一个中医流派。
那些针法,分明是——
失传了一百多年的、只记载在古籍里的上古针道。
沈鹤年行医五十年,只在一本被焚毁的孤本里见过那些针法的文字描述。
从来没有人真正施展过。
直到今天。
一个十八岁的女知青,随随便便地就使了出来。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非常有意思。“
.........
军区卫生所。
卡车还没停稳,苏清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
砰——
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
然后是几个人慌慌张张的喊声:“首长!首长您冷静——“
“别靠近他!上次小陈靠近被他打断了鼻梁——“
苏清跳下车。
卫生所的门是开着的,一个军医捂着额角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鲜血直流——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小赵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拦住苏清。
“苏知青,你、你别进去,首长现在状态很不好——“
苏清拨开他的手。
“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小赵下意识地让开了。
苏清走进了卫生所。
.........
里面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碎了,药品柜的玻璃门被砸出了一个洞,满地都是碎玻璃和散落的药瓶。
陆战野靠在墙角。
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头发。
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子。
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狂躁到极点之后毛细血管充血的红。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苏清站在门口,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他。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精准地锁住了她。
那一瞬间,苏清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不是暴怒。
是疼痛。
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被头痛和噩梦反复碾压、已经撑到了人类意志力极限的、几近崩溃的疼痛。
所有人都怕他。
但苏清没有退。
她走过去了。
踩着满地的碎玻璃,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头受伤的野兽。
“苏知青——!“门外传来小赵惊恐的声音。
苏清没有理会。
她走到陆战野面前,蹲下来。
平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狂躁正在吞噬他的意识。
苏清伸出手。
两只手。
轻轻地、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贴上他滚烫的面颊。
灵泉水的气息从她的皮肤上渗透出来——她来之前在手心抹了灵泉水。
效果几乎是瞬间的。
他的瞳孔从涣散重新凝聚。
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攥着头发的手松开了。
暴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平复。
呼吸从粗重变为深沉。
整个人从沸腾的岩浆变成了缓缓冷却的铁。
他看着她。
“你来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子。
苏清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一滴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液体。
“嗯。“她说。
“我来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上了她放在他脸上的手。
那只杀过人、砸过桌子、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手——
此刻轻得像是在捧一朵花。
他闭上了眼睛。
额头抵在她的掌心里。
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走了。“
停了一秒。
“求你。“
门外。
小赵和军医们挤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杀神一样的首长,跪在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面前,额头抵着人家的手心,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终于找到了唯一能安抚它的人。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小赵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碎得比卫生所里的玻璃还彻底。
.........
一个小时后。
陆战野睡着了。
真正地、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自从他半个月前从边境前线撤回来之后,这是第一次。
他睡在卫生所临时搭的行军床上,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终于能休息的年轻人。
唯一不普通的是——
他的手始终攥着苏清的手腕。
睡着了都没松。
苏清坐在行军床旁边的凳子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的睡颜。
嗯。
不得不承认。
这个男人睡着了比醒着好看。
醒着的时候像一柄刀,冷硬、锐利、浑身上下写着“靠近就死“。
睡着了——刀入了鞘,露出了底下的纹路,还挺……顺眼的。
苏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着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硬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松开也不弄疼她。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苏清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这笔生意,看来她得做了。
他需要她。
准确地说——他的身体需要她身上灵泉水的气息,来压制PTSD的发作。
而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身份、地位和军区的保护伞,来给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
公平交易。
至于“求你“那两个字——
苏清在心里把它归档为“谈判对手的情绪筹码“。
不能当真。
绝对不能。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手指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扣着。
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不能当真。“
她又默念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