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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作为一个重生者加持顶级医术的人,在贴上对方身体的那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很多信息。
心率过速——每分钟至少一百二。
体温偏高——起码三十八度往上走。
呼吸粗重但有规律,不是普通的发热,是某种长期病症的急性发作。
再加上之前她观察到的面色、青筋、以及警卫员手里的药瓶——
八成是战后应激障碍,而且是严重的那种。
有意思。
苏清不挣扎了。
她甚至微微放松了身体,让自己更贴合地靠进他怀里。
不是因为什么旖旎的原因。
纯粹是——她身上残留的灵泉水气息距离越近效果越强,她想试试看,这个反应到底有多明显。
果然。
她放松身体的瞬间,箍着她的手臂也跟着微微放松了一点。
不是松开,是从“要把她揉碎“变成了“把她牢牢圈住“。
他的呼吸也从粗重变为深沉,心跳从狂躁的鼓点逐渐趋于平稳。
苏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据。
嗯,很好,她的灵泉水对这种症状有特效。
这个信息以后也许有用。
也许很有用。
“咳。“
走廊上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
小赵被急刹车晃醒了,摸黑摸到包厢门口,借着走廊尽头那点微光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他家首长,那个在西北边境杀得敌人闻风丧胆、全军区上下没人敢靠近三米以内的活阎王——
正把一个姑娘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是普通的抱。
是把人整个人嵌进了自己的身体,下巴搁在人家头顶上,姿势熟练得像是练习了一万遍。
关键是——首长他不推开人就算了,他居然一脸安详。
安详!
失眠暴走三天三夜的人,此刻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用的安眠药。
小赵使劲揉了揉眼睛。
确认自己没做梦。
然后他默默退回了走廊,心脏砰砰直跳。
完了。
他一定是在做梦。
天亮了。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市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土坯房。
苏清是被手臂上的酸麻感弄醒的——她一整夜都保持着一个姿势,蜷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试着动了一下。
箍着她腰的手臂立刻收紧。
“……“
苏清抬起眼,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这张脸。
比昨晚在昏暗灯光下看到的冲击力更大。
棱角硬朗得像石头雕出来的,皮肤粗粝但线条极其干净。
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淡银色的蜈蚣。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不知道睁开了多久。
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早。“苏清扯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同志,你可以松手了。“
他没松。
不仅没松,拇指还不自觉地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道。“
不是疑问句,是质问。
苏清眨了眨眼:“酱牛肉?“
“不是。“
他的目光更深了,像是要把她看穿:“另一种。“
苏清知道他说的是灵泉水的气息,但她当然不会说。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无辜得像只刚睡醒的小白兔:“我就是普通知青,同志,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可能是……肥皂味儿?“
“……“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松开了手。
动作很突然,像是手上的东西忽然烫了他一下。
苏清趁机从他铺位上滑下来,站在车厢地板上整了整衣服,心里飞快地运转着。
这个男人的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应该是出于安全考虑在火车上摘掉的——但面料、剪裁、以及警卫员的配置级别,都说明他的军衔绝对不低。
团级起步。
甚至更高。
火车到站了。
小站。
下车的人不多,站台上稀稀拉拉的,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地和灰蒙蒙的天际线。
苏清背着布包下了车,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到了。
她的新人生的起点。
身后传来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余光里瞥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车门跳下来,军靴落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然后是小赵急促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三个人朝同一个方向走去——车站出口。
出口外面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一个司机模样的战士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到陆战野,司机立正敬礼:“首长!“
苏清走过吉普车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首长“这个称呼。
是因为她在经过陆战野身侧的时候,手肘“不小心“蹭了一下他挂在腰带上的一个东西。
一个金属质感的、长方形的小盒子——证件夹。
证件夹的搭扣“恰好“松了,从腰带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苏清弯腰捡了起来。
在直起身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了证件夹内页。
名字:陆战野。
职务:团级。
所属:西北军区某师。
照片上的人比真人年轻一些,但那双冷硬的眼睛一模一样。
苏清面不改色地把证件夹递回去。
递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的掌心轻轻划过。
像是无意的。
又像是故意的。
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她。
苏清冲他甜甜一笑:“同志,你东西掉了。“
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站出口外的人流中。
陆战野站在原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她指尖划过的那个位置,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又痒又烫。
小赵凑上来:“首长,那个姑娘——“
“查她。“
陆战野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小赵跟了他三年,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暗流。
“叫什么、哪里人、家里什么成分、来这里干什么、坐的哪趟车、买票用的什么证件——“
他顿了一下。
“查到骨头里。“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苏家。
赵金花终于从昏厥中醒过来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嚎——“我的家具!我的米!我的钱!我的金条——不对那是老苏的金条——他居然背着我藏了金条——“
哭着哭着就跑偏了,开始跟苏建国对质金条的事。
两口子在空荡荡的家里吵得鸡飞狗跳。
苏芷柔缩在角落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她不是在心疼丢掉的东西。
她想的是——苏清那个病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那双曾经怯怯的眼睛,临走前扫过她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冷?
冷得她脊背发凉。
苏芷柔咬了咬嘴唇。
不管。
她已经下乡了,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苏芷柔这样安慰自己。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以为的“翻不了身“,不过是苏清新人生的第一步台阶。
红旗公社,向阳大队。
苏清跟着接站的牛车晃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知青点的轮廓——三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院子里一口水井,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土。
牛车停下。
苏清跳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四五个人,打量着她。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知青,短发,方脸,晒得黝黑,叉着腰往那一站,一股子“我是这儿的老大“的气势。
“新来的?“她上下扫了苏清一眼,目光在她白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两秒,嗓门亮得像铜锣,“叫什么?“
“苏清。“
“哦。“女知青——后来苏清知道她叫马红梅——努了努嘴,指着最里面那间屋子最角落的位置,“那个铺位是你的。“
苏清看了一眼。
紧挨着门口,门板上有一条手指宽的缝,冬天的冷风能直接灌进来。
被褥是发霉的旧棉絮,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是整个知青点最差的位置。
专门留给新人的“下马威“。
苏清笑了一下。
“好,谢谢马姐。“
她乖乖巧巧地走过去,把布包放在铺位上。
马红梅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她本以为这个白**嫩的城里姑娘会哭鼻子或者闹脾气。
“还挺识趣。“她转身走了。
苏清站在铺位前,等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地、轻轻地笑了。
笑得很浅。
但如果有人这时候看到她的眼睛,一定会后背发凉。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半点委屈。
只有冰冷的、精确的计算。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把白色的粉末。
无色无味,沾到皮肤上十分钟后开始起效,效果持续六个小时。
奇痒无比。
越挠越痒。
苏清弯下腰,把粉末均匀地撒在了马红梅铺位的褥子夹层里。
然后拍了拍手,面色如常地走出房间,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洗脸。
当天晚上。
苏清从空间里取出一床厚实柔软的新棉被,铺在自己的铺位上。
被子是九成新的细棉布面料,里面的棉花蓬松得像云朵,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
她又从背包里——准确地说是从空间里中转到背包里——拿出一罐麦乳精。
拧开盖子,舀了两勺到搪瓷缸子里,冲上热水。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弥散了整个大通铺。
所有知青的鼻子同时动了一下。
苏清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表情淡定得像是在喝白开水。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每一个人的反应——
全都在咽口水。
尤其是马红梅。
马红梅死死地盯着那罐麦乳精,眼珠子差点黏在上面。
在这个一年到头喝不上一口牛奶的穷山沟里,麦乳精三个字就是奢侈品的代名词。
苏清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洗干净,把麦乳精罐子盖好收进背包——收的时候特意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罐子里还有满满大半罐。
然后她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晚安。“
后半夜。
知青点的安静被一声尖叫撕裂。
“啊啊啊——痒死了!痒死了——“
是马红梅的声音。
她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疯了一样地挠自己的胳膊和后背。
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怎么了怎么了?“
其他知青被吵醒了,七嘴八舌地问。
“不知道!突然就痒!浑身都痒!“马红梅的声音都变调了。
折腾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马红梅顶着两个黑眼圈,胳膊上全是抓痕,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而苏清——
苏清从崭新的棉被里坐起来,头发顺滑,面色红润,甚至还打了个精致的小哈欠。
“马姐,你没事吧?“她关切地歪了歪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懂一点点草药知识。“
马红梅看着她白得发光的脸、崭新的棉被、以及那副真诚到不像话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她痒得快要发疯了,根本顾不上多想:“你……你真的会治?“
苏清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晒干的草叶:“这是我路上采的金银花和薄荷叶,泡水擦身上能止痒。“
马红梅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分钟后。
痒止住了。
像被人关了开关一样,说不痒就不痒了。
马红梅瞪大眼睛看着苏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苏……苏清,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苏清抿嘴笑了笑,没有回答,收好布袋转身出了门。
留下满屋子知青面面相觑。
马红梅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如初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苏清离去的背影——
细细的腰,窄窄的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马红梅心里隐隐觉得,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新知青——
好像没那么好欺负。
上午十点。
苏清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不是空间里的新被子,是她特意从空间里找的一床旧棉被,专门用来外面见人的。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村支书老刘跑得满头大汗,进院子就喊:“**!都给我**!“
知青们三三两两地从屋里出来。
“上面来人了!“老刘抹了把汗,压低声音,表情又兴奋又紧张,“是军区的首长,来视察知青安置情况的!“
“给我都打起精神来,谁要是丢了咱向阳大队的脸,我跟谁急!“
院子外面传来吉普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
车停了。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军靴踩在黄土地上。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那种气压不是装出来的,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浸透了血与铁的、天生压人一头的东西。
苏清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懒洋洋地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冰冷的。
锐利的。
在扫过一众知青的时候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直到碰上了她的目光。
只有零点几秒。
但苏清看得很清楚——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某个极深的地方,亮了一下。
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战野。
火车上抱了她一整夜的那个男人。
西北军区的首长。
他站在院子门口,军装笔挺,肩膀撑出冷硬的线条,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而他的目光——
在触及她之后——
就没有再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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