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嫁进周家的第七个月,婆婆提出来,让她回乡下老宅养胎。"城里空气不好,医院也乱。
"婆婆把一盅乌鸡汤推到她面前,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两粒红枣,"妈在老家伺候你,
保管把你和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丈夫周子恒在旁边点头:"妈伺候过家里好几代媳妇坐月子,比月嫂强。
"林晚本来不想去。可她孕吐厉害,一个人在家连口水都烧不动,请的两个阿姨又都干不长,
一个说楼道里总有人半夜唱歌,一个说冰箱里的东西放一夜就有股怪味。最后她点了头。
老宅在深山里,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最后一段是土路。到的时候是傍晚,
林晚一下车就愣住了。整座宅子,挂满了红灯笼。不是过年,也不是什么节气,就是挂满了。
门楣上,屋檐下,院墙头,一盏挨一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
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种泡在水里似的红。"咱们这儿的规矩,"婆婆笑着扶她下车,
"家里有孕妇,点红灯,喜神看得见,邪祟看不见。"林晚想问什么邪祟,
婆婆已经拎着行李进屋了。她仰头看那一片灯笼。风一吹,几十盏灯笼一起晃,
红光在她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她没来由地想起领证那天,
周子恒在民政局门口攥着两个红本,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她当时笑话他,
说领证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说,是大事,晚晚,从今天起我就有家了。
那时她觉得这个男人老实、可靠,眼里全是她。现在回头看,他那天手抖,究竟是因为高兴,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已经不敢细想了。进院门的时候,婆婆让她跨一个火盆。小小的铜盆,
烧着艾草,烟不大,气味苦。"也是规矩,"婆婆说,"跨了火盆,进了周家的门,
就是周家的人了。祖宗认得你,才护着你。"林晚跨过去了。烟从她肚子前面拂过去,
她下意识护了护。很多天后她才明白,那个火盆不是护她的,是给祖宗认人的。晚饭是鸡汤,
还是奶白的汤,两粒红枣。林晚喝了一口,鲜得有点发腻,问是什么鸡。
婆婆说是自家养的老母鸡,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多喝,多喝孩子才壮。
"夜里林晚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声音弄醒了。咚。咚。咚。很慢,很匀,
像谁在楼上捣什么东西,木杵落进石臼,一下,一下。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周子恒睡在旁边,背对着她,呼吸绵长,睡得很沉。捣舂声持续了很久。
她数到第一百多下的时候,声音停了。然后她听见另一种声音,很轻,从楼上传下来。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压在喉咙里的那种哭,哭两声,停一停,又哭两声。
林晚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推周子恒:"你听,楼上是不是有人哭?"周子恒没醒。
她再推,他含糊地翻了个身:"老宅隔音差……是风声。睡吧。"哭声又持续了一阵,没了。
林晚睁眼到天亮。第二天她问婆婆,楼上住的是什么人。婆婆正在灶台前搅汤,
头也没回:"阁楼啊,堆杂物的,哪有人。""我昨晚听见有人哭。
"婆婆搅动汤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搅:"你听岔了。山里风大,过堂风呜呜的,跟哭似的。
"她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种温温的笑,"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耳朵尖,容易多心。来,
喝汤。"奶白的汤,两粒红枣。住了几天,林晚渐渐觉出这个村子的怪来。村里有不少女人,
年纪跟婆婆差不多,见着她都客气,可那客气里透着点说不出的东西。
有一回她挺着肚子在村口散步,一个抱孩子的媳妇远远看见她,脸色一变,
抱着孩子扭头就走,走得飞快,孩子被颠得直哭。还有一回,几个老太太在井边洗菜,
见她过来,说话声一下子全停了,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肚子上,看了很久,
又齐刷刷地移开。那眼神她后半夜躺在床上才琢磨出来是什么。是小时候在农村,
看年猪的眼神。还有一件事。第三天早上,她在院子里晾衣服,
发现正屋的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门槛内侧的木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一道压着一道,
深浅不一,从木头的新茬看,不是一次抓出来的。她数了数,最深的那几道,方向朝里。
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想从这栋宅子里出去,扒着门槛,没扒动。她当时没往深想。
孕妇容易累,她晾完衣服就回屋睡了。第五天夜里,林晚起夜,发现院门方向有动静。
她从窗户缝里看出去,看见周子恒的背影。他没开灯,就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铜锁,
正在锁门。她认得那把锁,白天院门从来不锁。更怪的是他锁门的方式。锁扣上之后,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门口,面朝门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肩膀绷得笔直,
像是在跟门外什么东西对峙。过了足有十分钟,他才转身回屋。林晚躺回床上,
心跳得睡不着。丈夫上床的时候动作很轻,她装睡。黑暗里,
她听见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只分辨出最后两个字。"……快了。"第七天,林晚想找点酸梅压一压孕吐。婆婆下地去了,
周子恒陪镇上的亲戚喝酒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她进了厨房,翻了半天没找到酸梅,
却注意到灶台后面有一扇小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新锁,没锁死,锁扣虚搭着。
她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里面是个不大的储藏间,阴凉,一股陈年的、发酵的酸甜气味。
靠着墙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坛子。七个。粗陶的坛子,一人来高,坛口封着黄泥,
每个坛子身上都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符。林晚凑近了看,符纸上用毛笔写着字,
字迹密密麻麻,她认出来,写的是生辰八字。第一个坛子,八字的年份是民国。第二个,
五几年。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年份一个比一个近。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六个,
腿一软,扶住了墙。第六个坛子的符纸上,那八个字,是她的生辰。农历的年月日时,
一个不差。那个"时"是她出生证明上才有的时辰,连她妈都记不全,她只在一个地方写过。
结婚登记前,婆婆说要给两个孩子合八字,她亲手抄给婆婆的。符纸很新,
浆糊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坛口的黄泥却是封好的,封得严严实实。林晚扶着墙站了很久,
胃里一阵一阵地翻。她伸手想去揭那张符纸,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储藏间的门在她身后,
吱呀一声。婆婆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晚晚。"婆婆的声音还是温温的,
"找酸梅呢?""妈给你拿。"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灶台的方向,"坛子间阴凉,
你别久待。这里头啊,腌的是咱们周家的传家宝。""是什么?"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婆婆笑了。逆着光,她看不清婆婆的表情,只看见那口牙。"是福气。"婆婆说,
"一代一代媳妇,攒下来的福气。"那天之后,林晚开始装乖。汤照喝,
每次都喝得一干二净,喝完还夸婆婆手艺好。她趁人不注意把嘴里的汤含在腮帮子里,
转身吐进洗脸池,冲掉。夜里阁楼的捣舂声照旧响,她拿棉花塞住耳朵,背对着周子恒装睡,
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她要先弄清楚,那七个坛子到底是什么。机会在三天后。
婆婆去邻村吃满月酒,要走一整天。林晚扶着腰说想出去走走,周子恒皱眉,
她抢先说:"就在村里,不走远。"她去了村东头。那儿住着一个疯婆婆,
村里人都叫她"瞎婆",眼睛半瞎,整天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
林晚前天散步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村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躲躲闪闪,只有这个瞎婆,
浑浊的眼珠一直跟着她,还冲她招了招手。"婆婆,"林晚在她身边蹲下,
把一包镇上买的点心塞过去,"跟您打听个事。周家,
就是山那头挂红灯笼的周家……"瞎婆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点心包,指节发白。"红灯笼。
"瞎婆咧开嘴笑,牙没剩几颗,"又点上了。又要有福气喽。""什么福气?
""周家的媳妇,个个有福气。"瞎婆的声音忽高忽低,"嫁进来,吃香喝辣,生大胖小子。
个个有福气,个个没福气。你晓得不,周家五代,娶了六个媳妇,生了六个儿子。媳妇呢?
媳妇都病故啦。孩子周岁前后,一个一个,病故啦。"林晚的血往头顶涌:"病故?
六个全是病故?""病故。"瞎婆点头,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一股陈腐的气味扑在林晚脸上,"我老婆子嫁过来六十年,亲眼看过四个。四个人,
死前都胖了一圈,白白胖胖的,跟发起来的面团一样。出了殡,周家就大办一场,
然后家里生意就好一截,好一截啊。村里人都说周家有祖宗保佑。
""那……那些媳妇的娘家人呢?"林晚的声音发颤,"女儿死了,娘家人不来问吗?
""问什么?"瞎婆抠着点心包的油纸,"周家给的丧葬费厚,厚得堵嘴。再说都是远嫁的,
外地姑娘,山里来的,家里兄弟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一家来闹过,男的,
媳妇的哥哥,在村口骂了三天。第四天不骂了,拎着一兜子钱走的。后来我听人说,
他回去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钱也没了。"瞎婆把点心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忽然又说:"丫头,你身上有味儿。""什么味儿?""坛子味儿。"她说,"酸甜,发腻,
跟我娘家腌酸菜的味儿像,又不全像。我六十年前在周家帮工,顿顿闻的就是这个味儿。
你天天喝汤吧?那汤啊,"她咧嘴笑了,"是拿坛子里的水吊的鲜。喝够日子,人就入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