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结婚那天,栓子哥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后头,靠着老槐树,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沾了泥的黄胶鞋,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
也没补。他没往前挤,就那么远远地靠着树干,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我穿着红棉袄,
是婆家从县城布庄上扯的红布,找人做的。棉袄合身,领口绣了一小朵梅花,
是建军他妈特意让裁缝加的。她说,城里人讲究,不能太寒碜。手里攥着一把喜糖,
纸都让我攥湿了。鞭炮响了三轮。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栓子哥还站在那里。他好像瘦了,颧骨突出来一块,眼睛凹进去。他看见我在看他,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旁边的婶子们压着声音嘀咕,以为我听不见。
她们说周家那小子穷得叮当响,从外地弄了个媳妇,不要钱的,
也不知道那媳妇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们说完还拿眼睛瞟我。我扭头又往老槐树那边看。
栓子哥已经不在了。地上多了几个烟头,还有一个踩灭的,鞋印子朝着村口的方向。
刘建军从人群里挤过来。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头发是昨天刚理的,短而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
和村里那些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男人不一样。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红字都掉了一半——那是他妈硬塞给他的,说农村就用这个,
别整那些城里人的讲究。他把缸子递给我,说:“手这么凉,喝口暖暖。”我没接。
他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把缸子往我手里一塞。碰到我手指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热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新婚丈夫理所当然的亲昵。他的手很白,
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说了句“我去招呼客人”,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
院子里一地瓜子壳和烟头,风把碎红纸屑吹得满地打转。刘建军站在屋里,搓了搓手,
又摸了摸后脑勺。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伸手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麦穗?”他叫我,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怎么了?”“我累了。
”我说。他愣了一下。那个“累”字像是一盆水,把他脸上的温度浇下去不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你早点歇着。”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忽然转回来。“麦穗,
你是不是……”他话说一半,卡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愿意?”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我去隔壁屋睡。”门关上了。
关门的力气比平时重了一点,门框震了一下。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
门板上贴着一个“囍”字,红纸裁的,边角翘起来。窗户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暗下去。隔壁传来他走动的声响。脚步声很重,
不像平时那么轻。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枕头上的声音,被棉被压住了,闷闷的。
然后安静了。我躺下去,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小时候栓子哥带我去河里摸鱼。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好半天不出来,我站在水里急得要哭,他才哗地冒出来,
手里攥着一条大鲫鱼,往我怀里一塞。我捧着鱼,鱼尾巴甩了我一脸水。他笑得直不起腰,
说麦穗你像个落汤鸡。他说,等以后挣了钱,给我买城里那种奶油蛋糕,
上面有红樱桃的那种。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后来他爹没了。
他爹是开三轮车翻进沟里摔死的,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凉的。他妈哭瞎了一只眼睛,
后来又病了,常年躺在床上。他弟弟要上学,交不上学费。他初二就下学了,扛着锄头下地,
那年他才十五岁。我去县城上高中的前一天,他在村口等我。我走到村口的时候,
他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我,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是那种老式的手帕,四角系在一起。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蛋糕,奶油都化了,黏在油纸上,上面的红樱桃歪在一边,蹭了一团红色。
他说:“我托人从镇上带的,你尝尝。”我咬了一口。甜的,又有点苦。
奶油化了之后渗进蛋糕里,整个都软塌塌的。他说:“麦穗,你好好念书,
以后别回这穷地方了。”后来我妈说,栓子哥娶媳妇了,外地来的,不要彩礼。
我妈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办的事。“你看,人家栓子多有数,
知道自家什么条件,不耽误你。”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吃饭。我妈在门外骂了半天,
最后走了。我爸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大块,凉的。隔壁没了动静。第二章刘建军每天起来做饭。
他在县城跑建材生意,家里在镇上有一栋两层小楼,他爸早年做运输攒了些家底。
他本来可以在县城住着,结婚后却每天往村里跑。粥在锅里,咸菜切得细,放了香油,
有时候还卧一个鸡蛋——卧在粥里,等我起来的时候蛋黄刚好凝住。
他做好饭就在院子里坐着,翻翻报纸,或者用收音机听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
我起来的时候,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碗筷摆好在桌上,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
我吃饭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看报纸,时不时抬头往屋里瞟一眼。他不进来,
也不催我。但他不太跟我说话了。
头几天他还试着说几句——“今天天气好”“粥够不够稠”——我应一声或者不应,
他就自己把话接过去,说“行,够稠就好”。后来话越来越少,早上做饭、吃饭、出门,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个动作都准时,但没什么温度。第三天晚上,他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泡泡脚吧。”他说,“这几天累坏了吧。”他蹲下来,把盆放在我脚边。我看了他一眼,
没动。他等了一会儿,伸手要帮我脱鞋。他的手指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把脚缩了回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扑在他手背上。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水凉了叫我。”他说。他出去了。那盆水放在我脚边,慢慢凉了。我没叫他。
后来他来收盆的时候,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水温,手指在水里停了停,然后把盆端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步子很慢。第五天,他从县城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他把票放在桌上,说:“镇上电影院新开张,明天去看看?”“不去。”我说。他站在桌边,
手指按着那两张票,按了一会儿,说:“那改天。”他把票收进口袋里。
收的时候手指有点用力,票根折了一下。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经过他屋门口。门没关严,
留着一道缝。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两张票,翻来覆去地看。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票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把票拿起来,看了看,撕了,扔进垃圾桶。他躺回去,
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他又坐起来,从垃圾桶里把碎票捡出来,
拼在一起看了看。台灯下,他的手指捏着碎纸片,拼得很慢。拼好了,他盯着看了几秒钟,
然后把碎票拢在一起,再撕碎,扔回去。这次他没再起来。我站在门外,站了几秒钟,走了。
第七天晚上,我妈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说爸腿又疼了,肿得老高,家里的药吃完了,
去镇上买又远,她一个人跑不了。刘建军正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听见这话把收音机一关,
说:“妈你别急,我骑车去镇上买,很快。”我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但故意让我听见:“你就不能去?你爸又不是没闺女。”我没吭声。坐在桌边,
筷子夹着一根咸菜,悬在半空。刘建军已经拿了车钥匙往外走了,
回头跟我说了句“饭在锅里,你趁热吃”,就出去了。我妈在我旁边坐下,
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看看人家,城里孩子,家里条件好,人又长得体面,
对我和你爸比亲儿子还亲。上回你弟要交学费,两千多块,你爸愁得睡不着,
人家建军二话不说就把钱拿出来了,还说是你给的。你倒好,整天拉着个脸,
好像谁欠你二百块钱似的。”我看着院门口。天已经黑透了,村道上没有灯。
院墙外头有几棵杨树,风一吹,叶子翻过来,白花花的。镇上来回二十分钟,他骑车,
很快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盒药,还有一瓶药酒。
他把东西放下,又去车里拎出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放在桌上。“妈,
这些带回去给爸补补身体。”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走了。刘建军送走我妈,
回到屋里,在我对面坐下。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麦穗,你明天有空的话,
我带你去县城转转?买几件衣服,再吃点好的。”“不用。”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干啥?你跟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他张了张嘴。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有话顶在嗓子眼,又咽下去了。“行。”他说,“那我明天回县城一趟,店里有点事。
晚上回来给你做饭。”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麦穗。”“嗯。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我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我知道了。”他说。他走了。这次没回头。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打火机响了好几次,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后来我听见他进屋的声音。
不是直接回他屋,是先到厨房,把灶台擦了擦,把碗筷归置好,
把我明天要用的杯子倒了水放在桌上。然后他站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敲门。
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后来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灶台上多了一瓶蜂蜜,玻璃瓶装的,系着一根红丝带。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工工整整的字:“我看你最近总咳嗽,蜂蜜润肺,你兑水喝。
”我不爱吃甜的。但他不知道。但他开始变了。他不再试图拉我的手了。
不再把电影票放在桌上。不再问我“你开心不”。他还是给我卧鸡蛋,给我买桃酥,
给我妈送药,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少了。他像是给自己画了一条线,线上的事情照做,
线外的不再往前跨一步。可有些东**不住。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自己的衣服。他蹲在盆前,
搓着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搓了很久。搓着搓着,手停了,盯着盆里的水发呆。水已经浑了,
泡沫浮在上面,慢慢消散。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过了好一会儿,
他回过神来,继续搓衣服。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搓得指节发白。还有一次,他从县城回来,
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我以为他又累了,没在意。他进了隔壁屋,关上门。过了一会儿,
我经过他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走动的声音,是什么东西被压着、闷着的声音。
像是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拳头攥着床单,指节攥得发白,却一声不出。我站在门口,
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我能说什么呢?我转身回了屋。他开始抽烟抽得凶了。
以前一天两三根,现在一天能抽大半包。院子里、台阶上、甚至厨房门口,
都能看见烟灰的痕迹。他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抽完都把烟头扔进灶膛里烧掉。
但灶膛里的灰翻出来,偶尔能看见没烧尽的滤嘴。有一天我早起,看见他坐在灶台前烧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烟熏的。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翻来覆去地转着,转了很久,最后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开始做饭。他看见我,笑了笑,
说:“今天想喝稀的还是稠的?”那个笑跟平时一样,体面的、温和的,
像是夜里那些东西从来没存在过。“稀的。”我说。“行。”他转过身去舀米。舀了一勺,
又加了一勺,顿了顿,又舀了半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米勺,愣了几秒钟,
然后把多出来的米倒回去,只留了一勺。“你最近吃得太少。”他说,声音很平,
“稀的也行,我给你多放点红枣。”我没说话。他开始煮粥。动作很慢,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做什么都利索,今天像是手上没劲,拿个勺子都拿不稳。他把红枣从罐子里倒出来,
一颗一颗数,数了六颗,又加了两颗,想了想,又拿掉一颗。“七颗。”他说,“七颗好。
”我不知道七颗好在哪里。但他站在那里,认真地数着红枣,
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锅里的样子,让我喉咙有点紧。我转身回了屋。转眼一个月过去。
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我去井边打水,几个婶子在那儿洗衣服,看见我就压低了声音。
她们说刘家那媳妇心是石头做的,建军多好的人,县城有房有车,人又长得体面,
对她掏心掏肺的,她连个好脸都不给。说建军结婚一个月了还睡隔壁屋,连她屋都进不去。
我把水桶往井里一扔,绳子差点脱手。桶在井里晃荡了好几下,才沉下去。打完水往回走,
桶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一裤腿。秋天的井水凉,渗进裤子里,小腿冰凉。晚上刘建军回来,
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他站在我屋门口,没进来,把东西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盒,
系着绸带。他说:“县西点屋新出的,你以前爱吃桃酥,我让他们做了少糖的。”我没接。
他的手悬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缩回去,笑了笑,说:“放桌上了,你饿了吃。
”“刘建军。”我叫住他。他停住,没回头。我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不用这样。”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
“我知道。”他说。停了几秒钟。“但我乐意。”门关上了。他关门的声音很轻。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脚边放着好几个烟头。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栏杆,
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黑黢黢的一片。我站在暗处,他没看见我。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动作很快,像是怕什么人看见似的。然后他转身进屋了。后来我听见他妈来了。
他妈是城里人,烫着卷发,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那天她来的时候我在屋里,
隔着墙听见她跟刘建军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里什么都听得清。“建军,你告诉妈,
她是不是心里有人?”他没说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结婚那天她往老槐树那边看,
看的不是你。这一个月了,你睡隔壁屋,她连正眼都没给过你一个。咱家条件不差,
你人也不差,你图啥?”“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图她这个人。
她心里有人,我知道。但她现在是我媳妇了,我愿意等她。”“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愿意看我一眼的时候。”他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个样,
犟。”那之后,他照旧每天做饭,然后去县城打理生意,回来给我爸妈干活。我妈打电话来,
说他又送了一袋面过去,还说他把院墙塌的那一角给砌上了。我弟写信来,歪歪扭扭的字,
说姐夫给他买了双球鞋,白色的,他同学都说好看。我开始注意他。早上他起来烧火,
蹲在灶台前面,拿吹火筒吹,火星子溅出来,映在他脸上。他蹲在那儿,背影缩成一团,
脊梁骨一节一节突出来。他的白衬衫总是干干净净的,和村里的灶台格格不入,
但他从没皱过眉头。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把我的碗和筷子单独放一边,洗的时候先洗我的。
晚上他从县城回来,身上是干净的洗衣粉味道,先去洗个手,然后进隔壁屋。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我听见院门响,然后是轻手轻脚的声音。他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灭了。然后他就那么站着,有时候站很久。第三章转眼到了秋天,
我考上了镇上的代课教师岗位。消息是村小学的老校长亲自来家里说的。他说县里下了文件,
要补充农村师资,我高中文凭,成绩又好,正合适。先代课,以后有机会考编制。
刘建军知道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洗车。他扔下手中的抹布,跑进屋来,手上还滴着水,
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在我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一道缝:“麦穗,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那个高兴的样子,好像考上的人是他自己。第二天他开车带我去镇上报到。回来的时候,
他绕到县城,硬拉我进了一家书店,给我买了**的教辅资料和一个漂亮的笔记本,
封皮是淡蓝色的,印着一朵小雏菊。“当老师得用这个。”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认真地说。
我抱着那摞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车里放着磁带,是邓丽君的歌。车里干干净净的,座椅上套着浅灰色的座套,
挂着一个淡黄色的小香包,淡淡的柠檬味。“麦穗。”他忽然开口。“嗯。”“你开心不?
”我没说话。他笑了笑,没追问。那天是镇上的集。学校放半天假,我去集市上买点日用品。
走到菜市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有个女人在跟卖菜的吵架。
“这菜……这菜蔫了,你还卖我两块钱?”她的声音结结巴巴的,
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卖菜的胖女人嗓门更大:“嫌蔫你别买啊!
两块钱你还想买多好的?”女人急了,脸涨得通红,说话更结巴了:“我……我早上买的,
你说……说新鲜的,现在蔫成这样,你……你这是坑人……”胖女人一把抢过那捆菜,
扔在地上:“行行行,钱退你,两块钱,拿去!以后别来我这儿买!”女人蹲下去捡菜。
她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颈晒得黑红,和领口遮住的地方是两种颜色。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头发随便扎着。她捡完菜站起来,转身要走,看见我在看她,
愣了一下。我也愣了。是栓子哥娶的那个女人。那个不要彩礼的外地媳妇。她认出我了。
我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什么——慌乱,还是难堪?她低下头,把菜往篮子里塞了塞,
转身就要走。“等等。”我叫住她。她站住了,没回头。肩膀缩着。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她比我矮半个头,一直低着头看手里的篮子。篮子里除了那捆蔫了的菜,
还有几把韭菜和半篮子鸡蛋。“你……你是麦穗吧?”她先开口了,声音很小。我一愣。
“我见过……见过你照片。”她说得很慢,“栓子哥……藏的。他枕头底下,
有……有你照片。你们小时候,在河边,摸鱼。你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笑得可好看了。
”我喉咙突然发紧。“他……他还留着?”她点点头:“他晚上,有时候……拿出来看。
我见过。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春芳——后来我知道她叫春芳——说这些的时候,
语气很平,没有怨恨,也没有告状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她低着头,
手指绞着篮子上的提手。“栓子哥是好人,”她说,“对我也好,就是……就是心里有人。
他做梦喊你名字,喊了好多次。”风吹过来,有点凉。镇上的风带着土腥味和炸油条的味道,
混在一起。“你恨他吗?”我问。春芳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不恨。他对我也好,
就是……就是心里有你。他给我弟寄过钱,给我妈买过药。他不太跟我说话,
但家里的事他都干。就是……有时候他会发呆,看着一个地方看很久,叫他好几声才听得见。
”她把篮子拎起来,胳膊弯成一个弧度,篮子挂在肘弯上。她说:“我……我该回去了。
晚了,栓子哥担心。他每次都会在村口等我,站在那棵桐树下,抽好几根烟。”她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很短,
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篮子挂在胳膊上晃荡。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春芳说的话。她说那些话的时候,
手一直绞着篮子提手,指节发白。她说不恨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走的时候那个笑,
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笑一下都要省着用。
我还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一个醒着的人,
听着身边的人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她说不恨。她是真的不恨,
还是把恨压在了那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底下?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刘建军隔壁的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两件事。
一件是栓子哥——他把我照片压在枕头底下,他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他娶春芳是为了让我死心。另一件是刘建军——他蹲在灶台前一颗一颗数红枣的样子,
他站在我门口不敲门不说话的样子,他说“我知道了”时肩膀塌下去的样子。
栓子哥把我推开了,因为他想让我过好日子。刘建军被我推开了,但他没走。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想:我到底在等什么?等栓子哥?他已经结婚了。等自己死心?
我的心好像早就死了,又好像没有。等一个答案?我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但我总觉得它应该是湿的。隔壁没有动静。刘建军早就睡了。
他每天早起做饭,从来不熬夜。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被子外面很安静。
我没再想任何事。我慢慢往镇外走,走到刘建军的车停着的地方。他今天说来接我,
怕我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他靠在车门上等我,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在看。看见我,他站直了,
把杂志收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的领子,干干净净的,
和这条灰扑扑的乡镇马路不太搭。“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额头。
我侧了一下头,他的手落在半空。他收回手,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让我上车。车子发动了,
他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麦穗,你今天……见着谁了?
”我看着他。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在仪表盘的光线下,里面有担忧,
也有一些别的东西。“我听说,栓子他媳妇今天也去镇上了。”他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了?”他点点头。“你咋知道的?”他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建军。”“嗯。”“你就不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生啥气?
”“我……我心里有别人。”他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磁带转到头的“咔嗒”声。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录音机关了,车里彻底安静下来。“麦穗,”他说,
“我娶你那天就知道。你穿着红棉袄,手里攥着糖,眼睛往老槐树那边看。你看的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可我还是娶了。因为我在县城书店见过你,你穿着校服,在教辅区挑书,
扎着马尾辫。你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数学题集。你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转过头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栓子。我不逼你。
我就守着你。你想当老师,我供你;你想考编制,我陪你;你想回娘家,我送你。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有一天回头看我的时候,愿意对我笑一下。”他伸手,
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很快就松开了。“走吧,回家。我给你做饭。”车子驶出镇子,
天边起了晚霞,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他一直开着车,没再说话。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轮廓在晚霞里很柔和,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搭在方向盘上,
节奏平稳。我忽然想起他每天早上卧在粥里的鸡蛋,蛋黄刚好凝住;想起他给我买的蜂蜜,
系着红丝带;想起他站在书店里认真帮我挑教辅的样子;想起他发烧那天,
站在灶台前手抖得握不住面条,还惦记着给我卧个鸡蛋。
想起他撕掉电影票、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拼在一起的样子。
想起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出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洗衣盆前发呆,指节搓得发白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我门口,不敲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的那个夜晚。他的好,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不愿意知道。**在椅背上,闭上眼。被子蒙在头上太闷,我翻了个身,面朝车窗。
车窗外,晚霞正在消退,天边剩一道橘红色的线。他没再说话,专心开着车。我也没有看他。
第四章那场雨来得突然。我在学校改作业,听见雷声,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云压得很低,压在村子上头,沉甸甸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很快就连成了片。
刘建军今天去帮我娘家收麦子了。我爸说天气预报有雨,要抢收,六亩地的麦子,
一个人收不完。刘建军一早去的,开着车,带了雨布。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
等到六点,他没回来。雨越下越大,学校门口的积水已经漫过台阶。等到七点,还是没回来。
我坐不住了。拿了伞往外走,刚出校门,就看见一辆车从雨幕里开过来,
车灯照着白茫茫的雨帘,慢慢停在我面前。车门开了,刘建军下来。他浑身湿透了,
衣服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轮廓。头发往下滴水,糊在脸上,他用手拨开,
露出一张煞白的脸。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收完了,都收完了。
”他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你爸那六亩麦子,一颗没淋着。我都盖上雨布了,
压了石头,风吹不跑。”我看着他。他身上全是泥,从胸口到裤腿。手上划了口子,
很长一道,从虎口到手腕,血被雨水冲淡了,粉红色的水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裹在身上,他冷得发抖,但眼睛是亮的。“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身后藏:“没事,让镰刀划了一下。不深,就破了点皮。
”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碰到他胳膊,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没,没事。”他推开我手,力气很轻,“上车吧,别淋着了。
你明天还要上课。”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刘建军,我来开。”“不用,我没事。
”他发动了车,手在抖,但还是稳稳地把车开上了路。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