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锁在了静心苑,和楚明珠一起。
头两天,时间像是凝固在这座荒凉院子里。
只有一日两餐,会由一个聋哑的老仆妇从门板上开的狭窄小窗递进来,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馒头,一碟不见油星的咸菜,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老仆妇的眼神木然,放下食盒就走,从不与我们对视,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永宁侯府用这种方式,彻底隔绝了我们与外界的联系。
楚明珠似乎对这种囚徒生活适应得很快,甚至……过于自在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或是蜷在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旧圈椅里,目光空茫地望着某个角落。
有时是爬过墙根的蚂蚁,有时是梁间结网的蜘蛛,有时只是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她依旧不怎么说话。
偶尔开口,还是那些含糊不清的词语,“花”、“鸟”、“蚂蚁”,对着虚空,或者对着我。
那支染血的银簪,她始终带在身边。
白天,她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簪身上简单的纹路。
夜晚,等月光透进来,我总会看见她坐在床边,就着那点清辉,一遍遍擦拭那根簪子,眼神是我从未在白天见过的清醒与冰冷。
擦完了,她会将簪子小心地藏在枕下,或是袖中的暗袋里。
每当那时,我便会屏住呼吸,假装熟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晚她擦簪子时看我的眼神,说的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记忆里。
“有用的蚂蚁,我不会轻易捏死。”
我是那只“有用”的蚂蚁吗?有什么用?帮她掩盖杀人的真相?在这座被遗忘的院子里苟延残喘?
恐惧并未消失,但求生欲逼迫我冷静。
我观察她,试图从她那些零碎的、看似痴傻的言行里,找到一丝逻辑,或者破绽。
第三天,送来的馒头格外黑硬,咸菜里吃出了沙砾。
楚明珠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细白的牙齿磕在粗粝的表面,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然后,她看向我,指了指馒头,又指了指窗外,歪了歪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饿?”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可能是问我饿不饿,或者是在表达这馒头难吃。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将就些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走到门口,蹲下身,将那些碎屑仔细地洒在门槛外的石缝边。
她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几只瘦小的蚂蚁循着气味,从石缝深处钻了出来,开始搬运那些对于它们而言堪称巨大的食物碎屑。
楚明珠就蹲在那里,双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看着,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阳光洒在她半边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那张脸纯净美好得不染尘埃。
若非我亲眼见过她杀人的模样,此刻只怕会觉得这是幅静谧的少女饲蚁图。
她就那样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蚂蚁们将碎屑搬完,消失无踪。
第四天,送来的粥是馊的。
楚明珠端起碗,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蹙得更紧。
这次,她没有问我。
她端着那碗馊粥,走到院子角落那丛半枯的野草边,将粥倒了进去。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混浊的粥液渗进干裂的泥土。
中午,那聋哑老仆妇来收食盒时,楚明珠正蹲在昨天洒馒头屑的地方,看着几只新来的蚂蚁。
老仆妇放下新的食盒,正要拿起旧的,楚明珠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老仆妇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浑浊的眼睛里露出警惕。
楚明珠伸出一只手,不是打人,也不是抢夺。
她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老仆妇粗糙的手背,然后,指向地上那个被她倒掉馊粥的空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接着,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慢,表情依旧带着那种孩童式的懵懂,但意图明确得令人惊讶——她在表达不满,这粥坏了,不能吃。
老仆妇呆住了,看看空碗,又看看楚明珠,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是真傻还是假傻。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收起空碗,提着食盒走了。
当天傍晚,送来的粥换了,虽然依旧稀薄,但至少是新鲜的,馒头也软和了些。
楚明珠安静地吃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却无法平静。
她不是完全无法沟通,她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需求,并且……达到了目的。
这不是一个彻底的傻子能做到的。
她是在有选择地“痴傻”。
第五天,下雨了。
静心苑的破屋顶开始漏雨,滴滴答答,很快在屋内积起几个小水洼。
潮湿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楚明珠坐在漏雨较少的地方,抱着膝盖,看着雨水从破瓦处连成线淌下。
她的头发有些被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显得脆弱又安静。
我找了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瓦罐,放在漏雨最厉害的地方接水。
雨下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
送晚饭来的,不再是那个聋哑老仆妇,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丫鬟,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守在院门口。
那丫鬟将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扫视着破败的院落和屋檐下避雨的我们。
“侯夫人吩咐了,”丫鬟开口,声音尖利,“让奴婢来看看,少夫人在这儿‘静养’,可还缺什么短什么不曾。”
她刻意加重了“静养”两个字,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柳氏派人来了。
看来,丧子之痛并未让她消停,反而激起了她更深的怨恨。
她不敢明着违背永宁侯的命令,但派个下人来“看看”,敲打敲打,恶心恶心我们,却是可以的。
楚明珠似乎对来人毫无兴趣,依旧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那丫鬟见状,嗤笑一声,径自走进院子,也不管地上泥泞,四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这地方可真够‘清净’的。少夫人住得可还习惯?我们三少爷福薄,没那命享受少夫人的‘伺候’,倒是委屈少夫人了。”
话语如刀,字字戳心。
我攥紧了拳头,低着头,不敢作声。
我知道,这丫鬟是冲着楚明珠来的,我若出头,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楚明珠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丫鬟。
眼神依旧是空茫的,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棵树,一块石头。
丫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随即挺了挺胸,故作威严:“少夫人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楚明珠忽然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指向院子角落,那片她倒过馊粥的野草丛。
“虫,”楚明珠开口,声音轻软,带着点好奇,“好多虫。”
丫鬟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雨后的草丛湿漉漉的,除了几根半枯的草茎,什么也没有。
“哪儿有虫?少夫人眼花了吧?”丫鬟不耐烦道。
楚明珠却很坚持,手指又往前探了探,眼神专注:“那里,黑的,会动。”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丫鬟下意识地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伸长了脖子:“哪儿呢?”
就在她注意力被完全引向草丛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木头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哎哟”一声痛呼!
只见那丫鬟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不牢靠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摔进院子里那滩积了雨水的泥洼里!
泥水四溅,弄得她满头满脸,一身光鲜的衣裙瞬间污浊不堪。
“噗嗤。”
守在院门口的一个婆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丫鬟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水,精心梳的发髻也散了,气得浑身发抖。
她低头去看脚下,只见一块原本垫在泥泞小径上的薄木板,不知何时已经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雨水泡烂了,又像是……被什么重物提前弄松了。
“这……这破地方!”丫鬟又羞又怒,指着那块破木板,想骂人,却又不知该骂谁。
骂楚明珠?她一个傻子,能算计什么?骂这破院子?那更显得自己蠢。
楚明珠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她看过来时,还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虫?”
仿佛在疑惑,这人怎么不看虫,反倒摔进泥里了。
丫鬟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
她狠狠瞪了楚明珠一眼,又嫌恶地扫了一眼这破败院子,再也待不下去,对门口婆子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回去!”
说完,也顾不得形象,深一脚浅一脚,气急败坏地冲出了静心苑。
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跟着走了。
院门重新被锁上。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
楚明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丫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从泥洼边,捡起了一颗不起眼的、绿豆大小的石子。
石子很普通,沾着泥。
她用袖子擦干净石子,捏在指尖,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看了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僵立在屋檐下的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空茫,也没有冰冷,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她朝我走了过来。
我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想后退,却挪不动脚步。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
不是那根银簪,而是那颗沾过泥、刚刚被擦干净的石子。
她把石子放在了我的手心。
石子的表面,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看清。”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回屋里,留下我独自站在渐起的暮色中,掌心握着那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浑身冰凉,又隐隐发烫。
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那木板是如何“恰好”断裂?看清那丫鬟是如何“意外”摔跤?
还是……看清她楚明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石子。
它安静地躺着,平凡无奇。
可我知道,就在刚才,也许就是它,在某个精准的时刻,被某个精准的力道,送到了某个精准的位置,导致了那块木板的提前崩坏。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警告。
静心苑的日子,在表面近乎凝滞的死寂中,悄然滑过。
那颗石子被我小心地藏在了贴身衣物里。
它硌着皮肤,冰凉坚硬,像一道无法忽视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场“意外”的真相,也提醒着我身边这位“痴傻”少夫人的危险性。
楚明珠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日出时醒来,对着破窗外熹微的天光发呆。
早饭后,大部分时间仍是坐在那里,看蚂蚁,看蜘蛛,看云影移动。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后会绕着小小的院子走几圈,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晚上,等月光透进来,便是她擦拭那根银簪的时刻。
她与我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偶尔,她会指着某样东西,说出一个简单的词,我便依着理解去回应。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真的懂,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固定的、必要的“扮演”。
送饭的又换回了那个聋哑老仆妇。
饭菜依旧粗陋,但至少干净、新鲜。
看来,柳氏派来探路兼挑衅的丫鬟,除了摔了一身泥,并没讨到什么实质便宜,反而让厨房那边收敛了些——至少明面上如此。
侯府里关于三少爷“旧疾突发,咳血身亡”的说法似乎已经压了下去。
偶尔有负责洒扫外围的粗使仆役经过静心苑附近,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仿佛这里是什么瘟疫之地。
锁住我们的,不止是那道院门,还有整个侯府心照不宣的排斥和恐惧。
楚明珠对此毫无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