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跟着城南木匠养父长大，拉锯刨木样样精通，唯独平生最怕被人锁在屋里。
只因茶馆常讲深宅锁门逼嫁的阴私，我每进屋必查门栓窗扇。养父鲁山河疼我，
特意用三年老榆木配铜暗销，替我打了一架四折轻便木梯。折起装进扁木匣像背着古琴，
拉开便能搭上两丈高墙。在木作坊住了十五年，这折梯一回没用上，
直到我被陆府认回的头一天。占了嫡女名分十几年的庶姐陆锦屏，
笑吟吟挽我上西跨院阁楼看旧嫁妆，出门便从外头落了铜锁。
紧接着暗格钻出个酒气熏天的外男，院里则响起陆锦屏的哭喊。
她领着我那好面子的亲父和满院宾客冲上楼，哭诉我私会外男。家丁一脚踹开木门，
只抓到空房里独自发懵的汉子。我端着刚从小厨房顺来的桂花糕，
从捉奸人群后探出头：“姐姐哭这么凶，是捉那位大哥的奸，还是先吃块热乎糕？
”第1章满廊的人齐刷刷回头。陆锦屏正拿帕子捂脸干嚎，听见我的声音，
指缝里露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怎么会在外头？！”我咬了一口桂花糕，
朝阁楼后窗努了努嘴。后窗洞开，一架四折榆木梯正稳稳搭在窗台与青砖地之间，
铜销泛着亮光。“姐姐走得急，顺手从外头把门锁死了。”我咽下糕点，
笑眯眯看着她：“偏巧暗格钻出这位酒气熏天的大哥，我怕耽误人家歇息，
只好顺着我爹打的折梯爬下来找点心吃。”亲父陆怀远脸色一沉，非但没审屋里的泼皮，
反倒冲我喝斥：“胡闹！闺阁女子背着木梯翻窗，成何体统！还不快收起来，
仔细叫宾客笑话！”大堂兄陆承轩也皱眉帮腔：“锦屏好心带你认院子，你倒弄出这等动静，
莫不是在乡下野惯了，故意捉弄你姐姐？”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子俩，
我心里那点对血缘亲情的期待，顷刻散得干干净净。陆锦屏见亲父护短，
眼圈一红又要泼脏水：“父亲，许是妹妹刚回府不懂规矩，私放外男进来，
见事情败露才翻窗逃跑……”“姐姐这话可奇了。”我把糕盘往石桌上一搁，
指了指被踹坏的门框：“黄铜大锁挂在外头门鼻子上，我若真在屋里私会，
难不成能隔着门板把自己从外头锁死？”宾客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
我转头看向屋里缩手缩脚的汉子，
目光落向他腰间木牌：“况且这位大哥腰上挂着西角门对牌，
方才姐姐院里的春桃在西角门塞银子给他时，我恰在墙根调梯子榫头，看得一清二楚呢。
”那泼皮郑三本就是软骨头，见露了底，“扑通”跪地举起二两碎银和木牌：“老爷饶命！
是大**屋里的春桃给小的二两银子和腰牌，叫小的藏进阁楼，说等二**进来锁上门，
只要冲出去抱住她喊两声，事成再给五两！”阁楼内外死一般寂静。陆怀远涨成猪肝色，
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我往前凑了一步，盯着陆锦屏追问：“父亲，堂兄，这回证据确凿，
该怎么处置呀？”陆锦屏满头冷汗，忽然两眼一翻，“哎哟”一声直挺挺往后倒去。
“大**晕过去了！”陆怀远和陆承轩如蒙大赦，立刻冲上去抬起陆锦屏去请郎中，
连泼皮也只叫家丁轰走。临下楼前，陆怀远还回头瞪我：“你姐姐身子弱！一点小误会，
你非要把她气晕才甘心？半点不识大体！”我对着他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陆府的亲情烂透了，好在鲁爹打的折梯着实好用。第2章陆锦屏这一晕，
在房里躺了整整三天。三天里，陆怀远和陆承轩日日去她院里嘘寒问暖，
倒把刚认回来的我晾在西偏院无人过问。我乐得清静，打开工具囊，
把偏院门窗的旧铜扣全改成了内控活榫。外头推不开，
里头一拔铜销就能整扇卸下；门槛和窗台下还嵌了一排响铃木簧，夜里谁敢踩上去立时便响。
第三日晌午，养父鲁山河借着送陪嫁木器、修缮后院回廊的由头进了府。
鲁爹一进屋便先摸了摸窗扇活榫，粗糙的指腹刮过槽口，眼底满是心疼：“闺女，
这深宅人心拧巴，没给你气受吧？”“有您打的折梯，谁能给我气受？
”我给鲁爹倒了碗热茶，低声问起正事：“爹，您这两天修回廊，
可替我量过那座陆氏宗祠的院墙了？”鲁爹神色一正，
抽出腰间磨得发亮的鲁班尺：“量准了。祠堂西墙临着槐树巷，墙高整一丈二尺，里头没窗，
只留两个高处砖孔，关进去插翅难飞。
”他从担子底层摸出一把硬木手槌塞进我手里：“大户人家磋磨女儿，
最爱拿祠堂家法做筏子。我在槐树巷口租了木料棚守着，万一你被关进祠堂，
就用木槌在西墙根敲‘三长两短’，爹立时在外头架大梯子接你。”我握紧温热的木槌，
重重点头。傍晚，前厅终于派人叫我去用晚膳。饭厅里，
“病愈”的陆锦屏正依偎在陆怀远身旁布菜，脸色红润。见我落座，陆怀远搁下筷子，
摆出威严腔调：“照禾，阁楼的事我查清了。你姐姐也是怕你抢了宠爱，
才同你开了个小玩笑。姐妹间小打小闹，说开就罢了，你做妹妹的要大度些。
”我夹了一筷子笋尖，差点笑出声：“锁门塞闲汉叫姐妹玩闹？那改日我也锁姐姐一回试试？
”陆承轩立刻拍案瞪眼：“陆照禾，你怎不知好歹！还有，你把偏院门窗全改了机关，
床头天天搁着木梯，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赶紧拆了活榫，
把梯子交出来！”陆锦屏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是啊妹妹，都是至亲，你这般设防，
倒显得姐姐容不下你似的。”我咽下笋尖，抬眼看向他们：“父亲既说是一家人，
那日阁楼门上的大铜锁莫非是风吹落下的？我不改活榫、不备折梯，
难不成等着下回屋里走水，或是再钻出个收银子的闲汉时，活活困在里头替陆家挣体面？
”陆怀远脸色一僵。我追着他的目光，语气又脆又冷：“我的活榫装在屋里，
只要没人夜半三更想从外头锁我的门、撬我的窗，自然碰不着。
你们这般急着叫我拆门栓、交木梯，莫非这府里还有谁打算不敲门就进我屋？
”一连串反问砸下来，饭厅里鸦雀无声。陆怀远老脸通红，
憋了半晌才生硬岔开话头：“明日春晖园有各府女眷和沈家公子的茶叙，
你幼年与沈家定过亲，明日让你姐姐带你去认认人，少在外头丢人现眼！
”我对上陆锦屏眼底的算计，弯唇一笑。想去春晖园抢我的婚约？那就看看谁丢人现眼。
第3章次日清早，陆锦屏换了一身织金百蝶裙坐进马车。见我背着扁长木匣出门，
她挑起车帘掩唇轻笑：“妹妹怎还背着木匠匣子？今日春晖园聚的都是名门闺秀，
还有与咱们家议亲的沈世兄，你背着木梯去，怕要叫人当成修园子的杂役呢。
”我拍拍木匣铜扣，踩上脚踏：“姐姐操心了，匣子里装的都是能救命打脸的好物件，
自然寸步不离。”到了城郊春晖园，陆锦屏一下车便借口更衣，钻进了前头水榭。
我穿过游廊，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哄笑：“果真是木匠铺子养大的？难怪锦屏姐姐犯愁，
家里多出这么个粗鄙丫头，还死皮赖脸巴着沈公子的婚约不放！”“当年陆沈两家定亲，
看中的是锦屏姐姐这般才女，一个拉锯刨木的粗人也配进沈家门？”我挑眉迈入水榭。
满屋**齐齐住口，十几道鄙夷看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半点不恼，
径直走到主位的几位世家夫人跟前福了一礼，
拨开木匣暗格取出两份文书奉上：“照禾初来乍到，听闻各位夫人最重规矩名分，
特将家母当年在官媒存档的红印庚帖抄件，并外祖江南林氏木行留给嫡女的陪嫁房契呈上，
免得旁人听信讹传，闹出以庶充嫡的笑话。”主位的张夫人接过一看，
官媒朱红大印与“陆氏嫡女照禾，与沈氏长孙定盟”的字迹清清楚楚，
三间大铺面契书更是丰厚。张夫人当即变了脸色，
传阅给众夫人：“原来照禾丫头才是正经嫡出千金！庚帖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
方才怎么有人嚼舌根，说你是乡下认回来的偏房养女？
”方才骂得最凶的几个**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偏在这时，
陆锦屏领着沈家公子沈修远和陈家**款款走入，拿帕子按着眼角演起了苦肉计：“妹妹，
沈世兄今日也在，你毕竟在木匠铺子受了十五年苦，性子野些也是常情。
若你实在羡慕姐姐与沈世兄的婚约，非要争这一口气，姐姐便是拼着名声受损，
把这桩姻缘让给你又何妨……”陈家**立刻上前指着我帮腔：“陆照禾，你别不知足！
锦屏姐姐仁慈才肯让婚，你一个木匠养大的野丫头，真以为配得上沈公子？
”水榭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全用看傻子般的古怪眼神看着她们。我抱起胳膊，
瞧着陆锦屏脸上的假笑开口：“姐姐这话我可听糊涂了。
官媒红印庚帖和外祖陪嫁契书上写的都是我陆照禾的名字，
怎么我的婚书到姐姐嘴里倒成了你施舍给我的？莫非在姐姐眼里，庶女占着嫡妹的婚约不还，
还叫宽厚仁慈？”张夫人当场冷哼一声，把红印庚帖往桌上一拍：“陆大姑娘，
官媒红印做不得假，一个庶姐当众说把嫡妹的婚约‘让’给嫡妹，未免太滑天下之大稽了！
”四周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沈修远脸色青白交加，陆锦屏如遭雷击，
涨紫了脸尖叫一声，推开众人哭着跑出了水榭。等我走出春晖园大门，小厮讪讪来报，
说大**已命车夫把马车赶走，叫我自己走回城。我冷笑一声，
拦住正好乘车回城的张府管事托他带话：“劳烦管事伯伯路过陆府禀告家父一声，
大**把车带走了，我正把刻着‘城东陆府’名号的木梯扛在肩上，
准备一路敲着木梆子走回城，
顺道同满街街坊唠唠陆家大**抢嫡妹婚书不成、半道弃车的事。”不出半个时辰，
陆府管事便满头大汗赶着快马车来接我回府。我刚踏进正堂，
便见陆锦屏扑在陆怀远膝头哭诉，陆承轩指着我大骂：“陆照禾！
你竟敢在春晖园当众掏庚帖羞辱锦屏，还拿敲梆子威胁父亲！”陆怀远也拍案怒喝：“混账！
锦屏虽是庶出，可在膝下尽孝十五年，那点死板的名分血缘，岂能比得上十几年的朝夕情分？
你把婚约让给姐姐又能如何！”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父亲说得太有道理了！
既然朝夕情分远胜名分血缘，那府里刘管家在祖父和父亲跟前尽孝三十年，
比堂兄这二十年情分深厚多了！不如明日父亲便开祠堂，把堂兄这长房嫡孙的名分和家产，
一并让给刘管家如何？”“你放肆！”父子俩气得脸色铁青，
我冷冷扫过哭声骤停的陆锦屏：“怎么，轮到堂兄让家产就是放肆，轮到我让婚书就是情分？
”说完我拂袖回院，只留正堂里陆怀远看着丢尽脸面的陆锦屏，眼底第一次生出了嫌恶。
第4章春晖园闹剧过后，沈家次日便派管事送来口信，言明既已核清官媒红印庚帖，
定亲的正主自然是嫡女陆照禾，往后绝不再与庶女私下往来。
陆怀远和陆承轩在同僚跟前丢尽了脸，一连几日对陆锦屏冷言冷语，
连她院里的月例银子都停了一半。我原以为陆锦屏会消停几日，没承想鲁爹从外头修锁回来，
隔着院门给我递了消息：陆锦屏前两年为充门面笼络世家**，
私下在宝源银局借了四百两印子钱；如今沈家婚事泡汤，银局掌柜已放话，
三日内不还银便要拿借据上陆府讨债。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一向心毒的陆锦屏。
我留了个心眼，每日除背着四折木梯匣子外，又把鲁爹给的硬木手槌揣进袖袋。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正是陆氏开祠堂将我记入族谱的日子。这日清早，
陆怀远和陆承轩早早去了前院迎客。我刚梳洗妥当，外院管事周旺便躬身走进院里，
满脸堆笑地传话：“二**，老爷正在宗祠外核对谱牒，
吩咐小的先领您去后院祠堂净手候命，免得族老们到了失礼。
”我瞥见周旺闪烁的眼神和他袖口沾着的新木屑，指尖按了按袖里的木槌，
不动声色点头：“既是父亲吩咐，前头带路吧。”后院陆氏宗祠建在最僻静的西北角，
一丈二尺高的青砖墙将内外隔得严严实实。周旺推开沉重的铁箍木门请我入内。
我刚跨过门槛，周旺连同两个藏在暗影里的婆子猛地合力一推，
“轰”的一声将两扇厚木门死死合拢！外头紧接着响起三声铁锁落扣的脆响，
随后传来铁锤敲打长钉、用木杠从外头封门的闷响。祠堂里没有窗户，
只有高处透气砖孔透进几缕微光。“周旺，你敢锁我？！”我拍门冷喝。
门外却响起陆锦屏压抑着狂喜的冷笑：“好妹妹，别白费力气了，
祠堂大门落了三道铁锁还钉了四根木杠，神仙也插翅难飞！”我退后半步，
仰头望向透气砖孔：“陆锦屏，今日开祠堂记谱，前院全是族老宾客，
你锁我就不怕父亲怪罪？”“记谱？已去之人还记什么族谱！”陆锦屏站在石阶上，
声音满是怨毒与得意：“你毁我名声、抢我婚约，害我被债主逼门，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实话告诉你，城北赵员外家的三公子前日病逝，急寻八字相合的贵女结冥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