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诡异预警教室的后墙掉下来一块土，砸在讲台边上。我拿鞋尖把它拨到墙根。
我在黑板上抄明天要上的课文，粉笔断了。黑板是潮的，笔划上去发涩。
断的那截也落在讲台边上，剩下的半截够写完一行。写完，粉笔灰落在手上。我在这儿代课，
今年是第二年。四个年级，两间教室，四十一个孩子，全在坡底下这一排房子里。
墙上有三道裂缝，最宽的那道在黑板后头，从上到下，能塞进一根手指。村里说九月修，
说了两年。门外有人喊：“老师——”满仓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一只鞋湿了。
“伞忘拿了。”他弯着腰从我胳膊底下钻过去，够讲台后头那把伞。他头顶上方，
一行字飘过去。【这孩子三天后会被学校埋了。】粉笔从我手里掉在地上，滚到讲台底下。
“老师？”我把伞从讲台后头抽出来，往他腋下一塞。“我送你回去。”六点四十。
石桥村的路是碎石铺的，下雨前返潮。踩上去滑。满仓走在我前头，蹦着踩水，
一只鞋已经透了。我盯着他头顶。那行字淡下去，没散。去年九月，我也看见过这样的字。
那时我在城里实习，一个男孩第二天要过马路。字说：别让他走那条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自己眼花。第二天中午，他妈妈在校门口哭。
那孩子现在走路还拖着左脚。满仓回头：“老师，你走快点儿呀。”“你家还有谁。
”“我奶。”“你爸妈呢。”“在厂里。过年回来。”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跑两步，
又停下等我。“老师，你为啥送我。”“顺路。”“你家在那边。”他往学校指了指。
我没说话。“我奶的药快没了。”他说，“下个月我爸妈寄钱回来，我去镇上买。
”“什么药。”“不知道。盒子上有字，我不认得。”我低头看他的鞋。左脚那只，
鞋帮上沾了泥，脚趾头的位置鼓出来一块。走到渠边。有三个孩子在玩水，三年级的。
坡上两个背着书包往上走，四年级的。【今晚停电。】【这雨不对。
】满仓家在渠上头第二户，院墙塌了半边，用玉米秆挡着。院里晒着两件衣裳，
绳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他奶奶在收衣服，见了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林老师来啦。
”“明天别让娃去学校。”我说。“啥呀？”我又说了一次。她耳朵背，凑近了听。
“明天要下雨啊？”“不是。学校要塌了。”她抬头看天。天是黄的，云压得低，可没有雨。
“预报说没雨。”她说，“他爷讲过，这雨还得两天才来。”“后墙裂了。”我说。
“你一个教书的，看啥墙呀。”“能塞进一根手指。”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下。
“娃他爷在的时候，坡上塌过一回。”她说，“那年他还没娶我。”“后来呢。
”“后来他跑得快。”“那年塌的时候，学校在不在。”“在。”她说，
“那时候就在里头上课。”我没再说。满仓把那只湿鞋脱下来，倒出半鞋的水，
鞋帮上沾着泥。“老师，明天不上学？”“不知道。”他把湿鞋拎在手里，
鞋底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那我明天去放牛呗。”“不行。”“为啥呀。
”“明天可能要搬。”“搬到哪儿呀。”他把鞋穿上，鞋帮歪着，脚跟踩了两下才进去。
“去村委会。”“二楼？”“二楼。”他抬头看我，不说话。六点五十。打谷场上，
老支书坐在石碾子上抽烟。他七十了。隔着二十步，他就看见我了。“上坡？”“看看。
”“看啥。”“修路把坡脚挖了。”他把烟在鞋底上蹭灭，烟头丢在脚边。
“五十多年前塌过一回。这回挖得比那回深。”“塌下来的时候，是白天还是夜里。
”“夜里。”他说，“死了三个。两个是挖土的。”“那时候挖土干啥。”“造田。”他说，
“队里让掏坡脚，土挑上去垫田。”我在石碾子另一头坐下。打谷场边上堆着去年的草垛，
被雨前的水汽沤黑了一角。“村里知道？”“知道。”他说，“知道和管，是两件事。
”“村里咋通知人。”“喇叭坏了半个月。”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喊？”“我喊。
”他把烟头捡起来，装进兜里。“就怕没人应。”“我应。”2死保教学点七点二十。
后山那条路是村里修的，修了两个月，说是把山上的果子运下来。山脚停着一台挖掘机，
驾驶室的玻璃裂了一道。旁边一只油桶，桶盖上压着半块砖。工棚门开着，里头没人。
一条黄狗从土堆后头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找谁。”工棚门口坐着个人，五十多，
手里一把蒲扇，扇面上印着化肥广告。“不找谁。看看。”“看啥。”“这沟。
”“沟有啥看的。”扇子慢下来。“明天就填上了。”“土往哪儿填。”“往外卖。”他说，
“一车八十，拉到镇上垫地基。”“卖了多少车。”他往棚里指了指。
钉子上挂着一本小学生作业本。“一百二十七车。”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
在作业本边上点了一下。“记这个干啥。”“老板让记。”他把作业本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格一格的线。“老板姓什么。”“姓侯。”“你不像来收果子的。”“我是老师。
”他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看了我一眼。“教书的好。”坡脚被掏进去一大块，
露出黄泥和白石头。掏出来的土堆在一边，堆得比人高，一直堆到排水沟上，把沟压死了。
土堆旁有车轮印，两道，往村外去。“侯老板在村里多久了。”“十几年。
”他把蒲扇盖到脸上，“路是他修的，房也是他盖的。”“那这坡呢。”“坡也是他挖的。
”扇面底下传出声音，“你要管，趁早。明天填了，就看不见了。”我站上土堆。
土是新挖的，湿的，一脚下去陷半寸。我把点名册掏出来，翻到背面，
用铅笔头记：沟宽三米二。深一米八。弃土压住排水沟上沿。记完，我抬头。
坡从我脚上一路往上，坡腰到坡顶，一家一户，散着四十一个孩子的家。风从山那边过来，
带着土腥味。天黑得快。我又数了一遍。一号到四十一号，一个不缺。然后，
离我最近的那道裂缝里，字浮起来了。这一回是一整句。【大后天下午三点，学校会塌。
】我站在土堆上，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我拿铅笔在册子背面又写了一行：大后天，
不让孩子进那两间教室。八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石校长在灯底下理一叠纸。
这个教学点保不保，就看后天那趟验收。材料要装订成册。桌角一个塑料杯，茶凉了。
“学校。”我说。“学校咋了。”“坡脚让人挖空了。土压在沟上。下雨就滑。
”她把纸放下，看了我一会儿。“预报怎么说。”“多云。”“多云。”她跟着说，
“这三天别让学校出事——你跟家长说学校要塌，明天就堵到门口。”“我不是吓孩子。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那你要我做什么。”她把那叠纸翻过来，压在桌角。“发通知？
我一个教学点，我凭什么发通知。上面没文件，我发了，真出了事，是我的。”“出了事，
四十一个。”她的手在纸边压住不动。“这个点要并，说了三年了。”她说，
“去年并了一个，今年名单上有我们。验收过不去，九月就撤。”“撤了，孩子去哪儿。
”“镇上。二十里。”我没说话。“我可以签。”我说。“签什么。”“出了事，算我的。
”她看了我很久。“你签不了。”她说，“你不是在编的。”她把手收回来。“你有凭据吗。
你说学校要塌，谁写的字。”我把册子掏出来，翻到背面，搁在她面前。她低头看。
“三米二。”她念，“一米八。”“我量的。”“你拿什么量的。”“步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册子推回来。“步子不算。”“那什么算。”“文件算。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那我用我自己的名义。”“什么名义都不行。”她把塑料杯端起来，
又放下，“林川，你别把自己搭进去。”“那四十一个娃，谁搭。”她没说话。“喊人的事，
我跟老支书说了。”“你别拉他。”她说，“他七十了。”“他自己要喊。”“你们这些人。
”她说，“道理都对。”“不是道理。”我说，“坡脚少了三米二。”我出门，
走到院子当中，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很小，一句也没听清。九点十分。
宿舍在教室后头，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台灯。屋里潮得更重。从床底下上来的，
像谁把湿棉被捂了三天。我把点名册摊在桌上，一号石小满，二号石春生，三号石小燕，
一个一个往下看。四十号那一行不是名字。他来报名那天，他奶报的是小名，
我就在册子上写了“石小满他弟”。写了半年，也没人来改。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的。
去年九月那个男孩的名字，我没写在这儿。我写在别的地方，写完就收起来了。
我是去年十月来报到的。师大毕业，城里有学校要我，我没去。我跟我妈说，山里缺老师。
台灯闪了两下，灭了。停电。我摸黑把册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手机响。号码是村里的。
“林老师是吧。”对面声音很粗，背后有机器响。“你哪位。”“明天下午三点，路要通。
”他说，“你别上坡。”“你叫什么。”“你不用知道。”电话挂了。我坐在黑里，
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窗外那个方向，坡是一块黑。四十一个。
3冒死送通知六点半。村委会的门刚开，主任在里头剥毛豆。桌上摊着一张表，格子很多。
“林老师。”他把毛豆壳拢到一边，“坐。”“明天别让娃进教室，下雨学校会塌的。
”我说。“明天？”他把笔帽盖上，“雨啥时候来。”“多云。”“多云。
”他在表上写了一个字。他把毛豆壳拨到桌角，堆成一小堆。“那我不能发通知。
这不是我发的东西。发了，塌了是我的；没塌，就是我造谣。”“出了事，我担。
”“你担不了。”他把表翻过去，“你签的字，没人认。你写个申请，我往上递。三天。
”他把表折了一下，塞进塑料袋。“明天就填土了。”“填土是修路。”他说，
“修路有文件。”“文件里写没写坡脚能挖空。”他把毛豆端起来，在手里端了一会儿，
才倒进塑料袋。“林老师，你教书行。这些事，你别管。”“主任。”“我还要去镇上送表。
”他提起塑料袋，锁门。出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摩托，后座绑着一个喇叭。
镇上包片的干部在贴通知。贴的是防溺水的那张。“学校的事，我记一下。”他掏出本子。
“记了有用吗。”“记了就往上报。”他说，“报得快，得有人签。”“谁签。
”“你们主任签。”风把他那张通知吹起来一个角，他用手压住。“他签了，谁往上递。
”“我递。”“递到哪儿。”“镇上。”他把本子合上，“镇上再往上。
”他把笔夹回本子上。“往上是谁。”“不知道。”他说，“我才来半年。”他跨上摩托，
拧了两下油门。“林老师，你写个东西给我。”他说，“别超过一页。
”我回头看村委会的门。门已经锁了。九点。工地上开始填土。卡车一辆一辆倒，
土从斗里滑下来，砸在坡脚，扬起一片黄。挖掘机把那堆土往沟里推。侯老板站在车头边上，
穿一件夹克，袖子卷到胳膊肘。“你就是那个代课的。”“林川。”“我知道你。
”他把烟点上，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天夜里上我坡的，就是你。”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沟不该挖。”“沟挖不挖，是村里的事。”他往坡上抬了抬下巴，“这路修完，
果子能下山。你那些娃，爹妈能挣着钱。”“今天三点通车。”他吐了口烟。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弹。“坡的事，等通车以后再说。”“通车以后，坡就塌了。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个信封，不厚，也不薄。“拿着。
”他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学校那墙，你自己修不了。”“我不修墙。”我说。
“那你修啥。”“那四十一个娃，我管。”他把信封收回内兜。“行。”他说，“明天以后，
你就不用来代课了。”我在土堆边上蹲下来。昨天记的沟，已经被埋了三分之一。
露出的一截，泥是湿的，手按下去能出水。我把册子掏出来，
在背面补了一行：沟已填三分之一。缝三道。十二点四十。回学校，石校长的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进来。”她坐在桌后头，桌上摊着手机。“侯老板打过电话了。
”“他说什么。”“说你上工地闹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还说给你钱，你不要。
”“我没要。”“他说你嫌少。”“他递过来，我没接。”她把手机翻过去。“林老师，
你今年二十四。”“二十四。”“我五十八。”她说，“我在这儿教了三十一年。
这个点要是撤了，我就退休。并到镇上，我还能带两年。”“我不是要撤这个点。
”“你在拆这儿的台。”她说，“上面明天来验收，你今天上工地。
”她把验收材料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人家一句话，验收就过不去。”“验收过了又怎样。
坡一塌，四十一个。”“坡还没塌。”她说。我没说话。“下午别出校门。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替你说一句。”五点半。办公室里堆着一摞作业本。
没有打印机。我把本子撕成一样大的纸，夹上复写纸，一份一份抄。“学校后墙裂到房梁，
坡脚掏空。三两天内这房子要塌。明天起孩子不要进教室。
林川。写到第十九份，手酸了。写到第三十份，字开始歪。四十一份，用了一个半钟头。
七点。我一家一家送。第一家在渠边。男人在门口劈柴，接了纸，没看，掖进裤兜。“咋了。
”“学校要塌。明天别让娃去。”他把纸从裤兜里掏出来。“我家在不在底下。”“不在。
”我说，“学校在。”他把纸举到眼前。“我家不在，你让我看这个干啥。”“你娃在。
”我说，“明天别让他进教室。”他把纸折起来，掖回裤兜。门半开着。他没让我进，
也没关门。“明天我送他去。”第二家在坡腰。女人在喂鸡，把纸举到灯底下看。“娃不去，
我下地谁看。”“我把课挪到村委会二楼。”我说，“有人看着。”她把纸还给我。
“上回塌，人不都跑出来了。”“少一个。”我说。她看了我一眼。“学校放假得出通知。
你一张纸，我不认。”第三家把纸撕了。“撕了干啥。”“我娃要是不去，上头问起来，
我拿啥说。”男人把碎纸往地上一扬，“你替我写个假条。”“我写。”“你写了谁认。
”他把门推上，又停住，“你一个代课的，写的东西谁当真。”门关上了。第四家没人。
第五家是个老爷子，接过纸，从窗台上摸出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你写的？
”“我写的。”“字不错。”他把纸压在茶缸底下，“明天我不让娃去。你回去歇着。
”我看了他一眼。“我年轻时候在矿上。”他说，“顶上掉土，先掉渣。
”我一张一张送过去。送到坡最上头那家，天已经黑透了。那家只有一个老太太，
男人在外头打工。她耳朵也背，把纸凑到灯泡底下，看了很久。“上头写的啥。”“明天，
别让娃去学校。”“为啥。”“学校要塌了。”她抬头看天。“没雨。”“大后天有。
塌下来，一袋烟的工夫。”“到时候再说。”她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我回身，
站在坡底下，抬手电照上去。土是新填的。白天填的，压得实，表面抹得平。就在那上头，
亮起来了。【还有四十三个小时。】山底下有人吹口哨。两道光晃过去，又晃回来。
我把手电架在土块上，让光贴着坡面打上去，数了一遍坡上的缝。三道。白天填土的时候，
缝被抹住了。现在又开了。我把手电关了一下，又打开。坡还在。六点。
4死守路口拦娃天刚亮，路上还有夜里的水。我去学校搬了一张旧课桌，扛到岔路口。
桌面的水擦干，往下坡推了一把。教室门锁着。石校长站在廊下，钥匙在她手里。
“你要干什么。”“家长送娃来，我让他们领回去。”“我没批。”“不用你批。”我说，
“自己的娃，领回去不用谁批。”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不签字。”“不用你签。
”“出了事——”“算我的。”她把钥匙攥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遇过一回。”她说，
“那年我二十四。”“哪一年。”“七九年。”她看着院子，“塌了半间教室。
孩子们都跑出来了，就一个没跑出来。”我没说话。“那回也没人信我。”她说，
“后来是听见响才跑的。”她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回办公室去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四十一张废纸，一张撕成一样大，一张写一个名字。写完按地方分三摞。
坡上头十二个。渠边十五个。村口十四个。路口的地上我用粉笔划了三个方块，
坡上头、渠边、村口，一个站一块。**室之前，我站到黑板跟前，
把四十一个名字照着抄到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对，怕抄漏。抄完，
我把册子装进一个塑料袋，袋口卷了三道，塞进雨衣内袋。七点二十。送娃的陆续到了路口。
他们照常往学校送，走到这儿看见一张桌子。第一个是那个老爷子，牵着他孙子。
他把手往台子上一放。“我说了不让娃去。”我把印泥盒打开。盒子里的红干了，
我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点湿的。“按这儿。”他拇指按下去。纸上一个红印，
边上洇开一圈。他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第二个是个女人，
怀里抱着小的那个。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接回去几天。”“两天。”“课咋办。
”“我上坡给你们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你一个人教四个年级，补得过来？
”“补得过来。”第三个是个女人，手里举着手机。“他爸在外地。”她把手机递过来，
“你跟他说。”手机那头全是机器的响。“老师。”那个男人喊，“我娃咋了。”“娃没事。
”我说，“明天别让他去学校。”“为啥。”“学校要塌。”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听我媳妇的。”他说，“她要签就签。”女人按了手印。按完，
她拿袖子把纸上的红擦了一下，怕蹭花。第四个是个聋老太太，邻居替她签。邻居签完，
把纸举到她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看。第五个男人一直没说话，签完才开口。
“学校要是不认，算不算旷课。”“我记在我册子上。”我说，“算我来动员的。
”第六个是个壮实男人，一进来就把纸拍在台上。“你一个代课的，凭啥让我们不上学。
”“学校要塌了。”“学校要塌，镇上咋不发通知。”他说，“你算老几。”我把笔放下。
“你不签也行。”我说，“你把你娃名字写上，写一句不接，按个手印。”他看着我，没动。
“你敢不敢。”他站了半分钟。风把他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他把手按进印泥里。“我签。
”他把纸折起来，装进上衣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是不是真要塌。”“要塌。
”他站了一会儿。“我信你。”他说，“我在外头做工的时候，老板说往东，我就往东。
你不像那种人。”又来了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后头跟着大的那个。
“要是啥事没有呢。”“那我认。”她把怀里的娃往上托了托。“你认啥。”“我认错。
我给你家娃补一个月的课。”她笑了一下。“一个月。”她说，“你倒会说。
”她把大的那个搡到我前头。“按吧。”八点。侯老板来了。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拿铁锹，
一个腰上挂着车钥匙。他走到台子前头，低头看那张纸。“三十三个了。”“三十三个。
”“你把人弄走了，明天真塌了，全镇都看得出有人早知道。”他说，“你说他们先问谁。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把铁锹横过来一点，铁头搭在地上。
“你签一个，我就让你走一个。”“那你就一个一个拦。”“你一个一个拦，我一户一户送。
”我说，“看谁先完。”“你送得完？”“送不完我也送。”他愣了一下。
老爷子从人堆里出来，站到台子边上。“侯老板。”他说，“我在矿上干过十一年。
顶上掉土，先掉渣。”“这坡我从小看到大。”“你看它塌过没有。”侯老板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五十多年前塌过一回。”老爷子说，“死了三个。”路口上没人说话。
风把台子上的纸吹起一个角，我用手压住。后头有个女人喊：“侯老板，
你那土堆在我家地头上，我找过你三回。”又有人说：“我家墙裂了，裂缝能塞进手指头。
”侯老板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行。”他说，“你们接。
”他抬手在纸上一指，“出了事，别找我。”他走了。铁锹跟着他走了。
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还有几个孩子没被接走，趴在窗台上看。
一个小女孩抬手敲了敲玻璃。我朝她摇头，她就缩回去了。一个老太太从人堆后头挤过来，
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块瓷。“喝口水。”她说，“从早上站到现在。
”我接过来喝了。水是井水，凉的。她把缸子收回去，又回头说了一句。“林老师，
你别搞了。”她说，“侯老板那个人，你搞不过他。”“搞不过。”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搞。”“我不搞他。”我说，“我搞那八个名字。”她把缸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不认得数。”她说，“我就认得我孙子。”“那你孙子在里头。”“在。”她说，
“我刚看见他了。”她走了两步，回头。“你那个纸，给我一张。”我从底下抽了一张，
递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走了。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接着写。
写到最后几张，手腕发僵。我换了一只手。九点四十。纸上三十三个红印。
我把三十三张纸按名字的顺序排开，从头数了一遍，从尾数了一遍，又从中间数了一遍。
三十三张。然后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在纸背面写上家长的名字和今天的日子。写一张，
压一张，怕风。八个名字空着。我把空着的圈起来，一个一个抄到本子上。三号，石小燕。
五号，满仓。十一号，石磊。十七号……八个里头，五个是坡最上头那几家的。老支书来了，
手里拎着一双补过的胶鞋。“鞋底我换了。”他说，“明天六点，我从坡上喊。
”他把鞋放在桌角上，看了一眼那张纸。“三十三个。”“嗯。”我说。“剩下八个呢。
”“我去接。”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老爷子还没走，站在台子边上抽烟。
他一只手挡着风。“这几个咋办。”“我挨家去。”“坡上那几家，路不好走。你一个人。
”“我知道路。”他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五点半，我一家一家敲。”我说。“五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