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瓛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皇室私隐的事情上,说错一个字,都可能掉脑袋。
“回禀陛下……”
蒋瓛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臣动用了北镇抚司所有的暗探,甚至翻阅了当年所有的宫廷记录和民间传闻。”
朱元璋放在御案上的手微微握紧,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蒋瓛的后背。
“说结果。”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了。
“依旧……未寻到六殿下朱梓的踪迹。”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也佝偻了几分。
朱梓,那是他和马皇后最小的儿子。
九岁那年,这孩子突然生了一场怪病,太医束手无策,没过几天就夭折了。
那时候正值朝局动荡,胡惟庸案牵连甚广,朱元璋杀红了眼,疏忽了对后宫的照料。
后来孩子下葬,可就在那个雷雨夜……
一道天雷劈开了陵墓。
当人们赶去时,棺椁碎裂,里面空空如也,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马皇后为此哭瞎了眼,临终前都还在念叨着“梓儿没死,梓儿是去躲灾了”。
这也是马皇后临终前最大的执念。
如今太子朱标也走了,朱元璋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孤独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愈发思念那个不知所踪的幼子。
“还没有消息么……”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苍凉。
“罢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挥去了一身的疲惫。
“这也是命。妹子走了,标儿也走了,朕这孤家寡人,还得撑着这大明江山。”
蒋瓛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陛下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危险的。
沉默良久,朱元璋重新调整了坐姿,眼神中的感伤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
“说说允炆吧。”
提到这个皇长孙,朱元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朕听说,黄子澄那个酸儒,带着允炆去街头赈灾了?这孩子虽然性子软了点,但有这份仁心,也是好的。”
在他看来,皇长孙能体恤民情,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比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强。
然而,蒋瓛的身子却猛地抖了一下。
这一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怎么?”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蒋瓛知道瞒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如实禀报。
“启禀陛下,皇长孙殿下他……他在街头被人气晕了。”
“什么?!”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奏折被震得跳了起来。
“气晕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当街冲撞皇孙!允炆现在如何?”
蒋瓛连忙磕头。
“陛下息怒!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说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听到并无大碍,朱元璋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重新坐回龙椅上。
但眼中的怒火并未消散。
“说!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允炆气成这样?黄子澄那个废物在干什么?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今天发生在金陵街头的那一幕。
“回陛下,起冲突的,是一个叫朱立的米铺商贾。”
“朱立?”
朱元璋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生。
“正是。此人也在街口施粥,但他……往粥里掺了沙子。”
听到“掺沙”二字,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蒋瓛不敢隐瞒,将朱立如何用沙子逼退冒领的闲汉,如何救下被朱允炆甩开的断臂女童,又如何当众怒斥朱允炆和黄子澄是“废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甚至连朱立骂的那句“掺了沙子的粥,真正的灾民会吃,但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废物不懂”都复述了一遍。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蒋瓛说完后,便趴在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
毕竟,有人敢骂皇长孙是废物,按照陛下的脾气,这人怕是要被剥皮实草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反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朱元璋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骂得好!”
蒋瓛惊愕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陛下。
陛下……这是气疯了?
朱元璋笑罢,眼中精光闪烁。
“往粥里掺沙子……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过和尚,要过饭,自然知道真正的饥饿是什么滋味。
“真正的灾民,哪怕是观音土都吃得香,哪里会在乎那点沙子?反倒是那些想占便宜的无赖,才受不了这个。”
朱元璋赞许地点了点头。
“此乃大智慧!比黄子澄那个只会读死书的腐儒强了一百倍!”
随即,他又冷哼一声。
“允炆这孩子,确实是被黄子澄教坏了。穿个麻衣还要套绸缎,这等虚伪做派,朕都替他脸红!被骂也是活该!正好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民间疾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朱元璋心里对这个“朱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商贾,竟有如此见识和胆色?
“蒋瓛,这个朱立,是什么底细?”
蒋瓛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密折,双手呈上。
“臣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就查了他的底细。”
太监王景弘接过密折,恭敬地递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翻开密折,一目十行地看着。
“朱立,年十九。现为金陵‘朱记米铺’东家。”
“洪武十八年入大同府,流民籍。曾参与抵御北元流寇,作战勇猛,斩首两级。时任大将蓝玉赏识其忠义,赠予路引书信。”
看到“蓝玉”二字,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蓝玉虽然跋扈,但眼光向来毒辣,能被他看上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继续往下看。
“洪武二十二年至金陵,拒入农籍,自愿入商籍。”
朱元璋轻哼一声。
“放着好好的农籍不要,非要去当低贱的商贾?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什么?”
但紧接着,密折最后的一行字,却让朱元璋的手猛地一抖。
“注:此人九岁之前,无任何户籍记录,无任何乡邻作证。仿佛凭空出现于大同府流民之中。”
九岁之前,一片空白。
今年十九岁。
若是倒推回去……十年前,正好是九岁。
朱元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那种久违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九岁……
他的梓儿,也是在九岁那年没了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天下同名同姓、年龄相仿的人多了去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一个流民,一个皇子,八竿子打不着。
可是,那个“朱”字,那个“九岁空白”的履历,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朱元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合上密折,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良久,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王景弘!”
一直候在旁边的老太监连忙躬身。
“奴婢在。”
“去,给朕找一身便装来。要旧一点的,像个老农那样的。”
王景弘一愣。
“皇爷,您这是要……”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嘴角微微一扬。
“朕要出宫。”
“朕要去会会这个敢骂皇孙是废物的小掌柜。”
“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