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前的混乱刚刚平息，那一桶黄沙倒进锅里的余波还未散去。
真正的灾民们捧着掺了沙子的热粥，虽然喝得小心翼翼，却是个个眼中含泪，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茶楼之上，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黄子澄手中的折扇已经被他捏得变形，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正在给老人盛粥的身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本以为是一条必死无疑的毒计，只要朱立驱赶那些闲汉，便会被扣上“假仁假义”的帽子；若是听之任之，米粮耗尽，真正的灾民就会闹事。
可谁能想到，这厮竟然用一桶沙子，轻描淡写地就把这死局给破了。
“此子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黄子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的黑灰。
朱允炆坐在一旁，手中端着的茶盏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老师，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在这儿收买人心，把咱们比下去？”
黄子澄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殿下，您是君，他是民。他在粥里掺沙，那就是不把百姓当人看！这是道德上的瑕疵，咱们就咬死这一点！”
朱允炆有些迟疑。
“可是……刚才那些灾民都……”
“那些灾民懂什么？他们只知道有口吃的就行！但天下读书人怎么看？朝廷怎么看？”
黄子澄打断了朱允炆的话，语气急促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蛊惑。
“殿下，您现在下去。当着众人的面，指责他糟践粮食，侮辱灾民人格！您要表现出您的仁爱，要痛心疾首！只要您站住了‘理’字，他那点小聪明就不攻自破！”
朱允炆看着老师笃定的眼神，心中原本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是啊，我是皇长孙，我代表的是大明的脸面，是圣人的教化。
往粥里掺沙子，这说破大天去，也是有辱斯文！
“好！听老师的！”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楼下走去。
......
粥棚前。
朱立刚把一碗热粥递给一位断腿的老汉，正要直起腰擦擦汗。
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了现场稍微温情的气氛。
“住手！”
朱允炆在一众仆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悲愤欲绝的表情。
“朱立！你这奸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朱立直起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粥勺在锅沿上磕了磕，震落了几粒米汤。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看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的“贵公子”。
“原来是公子。怎么，刚才的包子没扔够，又想来指教点什么？”
朱允炆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锅浑浊的粥。
“你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利！我且问你，这些灾民遭了天灾，本就凄苦无依，你既然要赈灾，为何要在粥里掺入黄沙？”
朱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朱允炆见他不语，以为自己抓住了痛脚，声音愈发激昂，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沙石入腹，那是会伤人的！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你口口声声说我作秀，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蛇蝎心肠！你这是在羞辱他们！”
黄子澄此时也适时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摇着那把变形的折扇，一脸痛心疾首。
“不错！圣人云，泛爱众而亲仁。既然施舍，便要给予尊重。在这吃食中掺入沙子，如同给叫花子扔馊饭，此乃大不敬！此乃缺德！”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洪亮，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原本还在喝粥的灾民们，听到这话，动作都停滞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朱立笑了。
那是极度不屑的冷笑。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朱允炆和黄子澄的喧嚣。
朱允炆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朱立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把拉过旁边那位正在喝粥的断腿老汉。
“老丈，这粥里有沙子，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你吗？”
老汉被吓了一跳，连忙护住手中的破碗，生怕被人抢了去。
他看看衣着光鲜的朱允炆，又看看满身烟火气的朱立，眼中只有最质朴的求生欲。
“恩公……俺不在乎沙子。俺饿了三天了，树皮都啃不动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别说是沙子，就是掺了泥，俺也喝！”
老汉说完，顾不得滚烫，仰头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甚至伸出舌头，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朱立松开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朱允炆，眼神如刀。
“听见了吗？”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允炆的心口。
朱允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因为他们愚昧！不知廉耻！”
“放屁！”
朱立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朱允炆耳膜嗡嗡作响。
“不知廉耻的是你们！”
朱立指着朱允炆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你们锦衣玉食，从小到大连饿的感觉都没尝过！你们眼里的赈灾，是施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是为了博取一个好名声！”
朱允炆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朱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在我眼里，赈灾就是救命！就是让这口气断不了！”
“如果不掺沙子，刚才那些红光满面的闲汉就会把粥抢光！这些真正的灾民就得饿死！到时候，你们所谓的‘尊重’，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朱立每说一句，就逼进一步。
朱允炆和黄子澄被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所谓的圣人教诲，若是不能让人活命，那就是狗屁！”
朱立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将眼前这两个伪君子烧成灰烬。
“只知作秀，不懂民间疾苦，你们的心是黑的！”
“遇事无能，只会搬弄是非，你们的脑子是空的！”
“像你们这种人，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简直就是两个废物！”
废物！
又是废物！
而且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直白、如此粗暴地骂出来。
朱允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羞耻、愤怒、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我是皇长孙……我是未来的天子……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你……你……”
朱允炆指着朱立，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下一刻。
“噗！”
一口鲜血从朱允炆口中喷出，洒在他那件为了作秀而穿的麻衣上，触目惊心。
“殿下！”
黄子澄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去扶。
但已经晚了。
朱允炆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尘土飞扬的地上，不省人事。
“杀人了！奸商杀人了！”
黄子澄抱着昏迷的朱允炆，歇斯底里地嚎叫着，眼神惊恐而怨毒。
朱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活该。”
……
同一时刻。
皇宫，养心殿。
这里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厚重的金丝楠木柱子撑起了高耸的殿顶，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尊贵而压抑。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之后，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杀伐决断的威严。
他手中的朱笔刚刚放下，在一本奏折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斩”字。
洪武大帝，即便老了，依然是一头令人胆寒的猛虎。
“蒋瓛。”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大殿阴暗的角落里，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双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埋在地上。
“臣在。”
朱元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期盼。
“朕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