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立回到米铺后的粥棚，看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刚才虽然骂得痛快，但他心里清楚，那两个人绝非善茬。
尤其是那个中年文士，眼里的阴毒让他有些脊背发凉。
在这金陵城，得罪了权贵，哪怕只是个富家公子，对于一个商贾来说，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
因为他是朱立，是在死人坑爬出来，知道生命重量的朱立。
“东家，有点不对劲。”
老陈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怎么了？”
朱立放下手中的粥勺，问道。
“您看。”
老陈指了指队伍的后方。
朱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刚才队伍里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可现在，队伍的后半截，竟然混进了很多穿着整齐、面色红润的人。
这些人虽然也故意穿得破旧了些，但那精气神，那走路的步态，根本就不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
更有甚者，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烧饼，一边排队一边剔牙。
“这些人……不像流民。”
朱立沉声道。
“何止不像！”
老陈急得直跺脚。
“刚才伙计去问了，这些人都是附近街坊里的闲汉，还有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地痞。他们听说这儿发米粥，就都跑来占便宜了！”
“咱们的米本来就不多，要是让这些人领了去，后面那些真正快饿死的流民可怎么办？”
朱立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如果是平时，哪怕有些闲汉来蹭吃蹭喝，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会儿，刚刚才得罪了那个“公子哥”，这群人就冒出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一大帮，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这就是那个中年文士的报复吗？
这一招，够毒。
让这些正常人混在流民里冒领米粥，若是朱立不管，米粥很快就会被领光，真正的流民就只能饿肚子，到时候怨气只会撒在他头上。
若是朱立驱赶，这些人必定会以此为借口闹事，说他欺负穷人，说他假仁假义。
甚至可能会引发骚乱，到时候官府介入，这粥棚也就不用开了。
进退两难。
不远处的一个茶楼二楼，黄子澄正凭栏而立，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
朱允炆坐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心情终于好转了一些。
“老师果然妙计。”
朱允炆赞叹道。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黄子澄轻蔑地看了一眼下面忙碌的朱立。
“他不是自诩仁义吗？那就让他看看，这些刁民贪婪的嘴脸！我看他这点米，能撑到几时！”
“等他的米发完了，那些没吃到的真流民就要闹起来了。到时候，咱们再让人煽风点火，告他个聚众滋事，甚至可以说他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朱允炆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这才是真正的智谋！比起那些只会骂街的莽夫，老师高明太多了！”
粥棚前。
那些混在队伍里的闲汉们已经开始起哄了。
“快点啊！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掌柜的，你不是说管够吗？怎么手抖了？”
“我看这就是假仁义！想博名声又不舍得花钱！”
他们大声喧哗着，推搡着前面那些瘦弱的流民。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挤得东倒西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老陈急得满头大汗，看着朱立：“东家，怎么办？要不……咱们今天先停了吧？”
“停？”
朱立冷笑一声。
“停了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起哄的闲汉，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堆放着修缮房屋用料的角落。
那里，有一堆黄沙。
朱立的眼睛一亮。
“老陈！”
“在！”
“去，给我提一桶沙子来！”
“啊？”
老陈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沙子？东家，您要沙子干什么？”
“别问，快去！”
朱立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陈不敢怠慢，连忙带两个伙计跑过去，装了满满一桶黄沙提了回来。
那些排队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道这掌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楼上的黄子澄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皱眉。
“他在干什么？难不成要用沙子打人？”
朱立看着那桶黄沙，脸上露出一丝决绝。
他大步走到那口正在翻滚的大锅前，双手提起那桶黄沙。
“哗啦！”
一声脆响。
整整一桶黄沙，被他毫不犹豫地倒进了白花花的米粥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茶楼上的朱允炆和黄子澄也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疯了吗？”
朱允炆惊呼道。
“好好的米粥，全毁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巨大的骚动。
那些闲汉和地痞们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掌柜的！你干什么！”
“你这是糟践粮食！我们要去官府告你！”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所谓的善人！给我们吃沙子！”
群情激奋，骂声一片。
黄子澄在楼上笑得前仰后合。
“蠢货！真是蠢货！竟然自绝生路！这下不用我们动手，这些百姓就能把他撕碎！”
然而，面对千夫所指，朱立却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
他拿起那把巨大的粥勺，在锅里用力地搅动了几下，让沙子和米粥彻底混合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叫嚣得最凶的人。
“闭嘴！”
一声暴喝，虽然没有刚才骂朱允炆时那么大声，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朱立冷冷地看着那些闲汉，嘴角微微一扬。
“诸位受灾逃难而来，饿了好几天，说话竟然还如此中气十足？”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那些闲汉的气焰。
真正的流民，饿得连路都走不动，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哪里有力气在这里大喊大叫？
朱立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的脆响。
“这粥里掺了沙子，硌牙，难吃，甚至可能伤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但是，对于真正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这依然是救命的粮！只要能活命，别说是沙子，就是树皮草根，他们也会吃！”
朱立猛地指向那些闲汉。
“而你们！”
“红光满面，力大如牛！”
“你们不是来救命的，你们是来占便宜的！甚至是来捣乱的！”
“既然你们不是真的饿，那这掺了沙子的粥，你们自然吃不下！”
“吃不下，就给我滚！”
最后这一个“滚”字，朱立喊得气吞山河。
那些原本被挤在后面的流民们，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看着那些闲汉，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对！这粥是给我们救命的！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你们不吃我们吃！我们要活命！”
“滚出去！滚出去！”
流民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开始推搡那些闲汉。
那些闲汉本来就是为了占便宜或者拿钱办事，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看着那锅浑浊的沙粥，他们一个个面露难色。
这要是喝下去，还不得拉几天肚子？
为了那几文钱，或者是那一口吃的，不值当啊！
“疯子……这人是个疯子……”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闲汉们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队伍，很快便作鸟兽散。
队伍瞬间缩短了一半，剩下的，全是那些真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看着那锅掺了沙子的粥，眼中没有嫌弃，只有渴望。
甚至有几个老人，感动得热泪盈眶，跪在地上给朱立磕头。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命啊！”
对于他们来说，有没有沙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下去。
朱立连忙上前扶起老人，转头对老陈说道：
“给他们盛粥！满满的！”
“是！”
老陈眼含热泪，大声应道。
这才是真正的智慧！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茶楼上，黄子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朱允炆也是一脸呆滞，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怎么可能？”
黄子澄喃喃自语。
“搀沙施粥……古之名臣才有此等魄力……这小小商贾，竟然懂得这个道理？”
他感觉自己的脸上**辣的疼，仿佛又被朱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原本以为是必杀之局，却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桶沙子就给破了。
不仅破了局，还赢得了真正流民的感恩戴德。
高下立判。
朱立站在粥棚前，看着那些大口喝粥的流民，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把那两个人得罪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