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朱立的这一声怒吼,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连那个正在擦拭衣袖的年轻男子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
朱立根本没理会周围惊诧的目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小女娃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轻。
太轻了。
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把干柴。
女娃的小脸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原本抓着包子的右手软绵绵地垂着,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是断了。
朱立的心猛地一抽,他抬起头,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男子。
“你知道她多大吗?”
朱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才几岁!那一摔,就把她的胳膊摔断了!”
年轻男子被朱立这凶狠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慌乱。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着,眼神闪烁,不敢与朱立对视。
“不是故意的?”
朱立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受伤的女娃。
“刚才这孩子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你的衣角,你就把她甩出去丈许远!这叫不是故意的?”
“你那是嫌脏!你那是怕她弄脏了你这身‘做戏’用的麻衣!”
朱立的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年轻男子的脸上。
周围的百姓听了这话,再看向那年轻男子的眼神,顿时变了味。
原本的赞叹变成了窃窃私语,变成了指指点点。
“原来是怕脏啊……”
“穿个麻衣还要嫌脏,这到底是来施舍还是来作秀啊?”
“看把孩子摔的,真是造孽哦!”
年轻男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难当。
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长孙,朱允炆。
自从父亲朱标死后,他便成了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今日这出戏,正是他的老师黄子澄为了让他博取“仁爱”之名,特意安排的。
穿麻衣,施肉包,亲近流民。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骨子里的那种洁癖和对底层的厌恶,会在这一瞬间暴露无遗。
更没想到,会有一个愣头青冲出来,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
站在朱允炆身后的黄子澄,此刻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眼见局势失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朱允炆身前,对着朱立拱了拱手。
“这位壮士,话不能这么说。”
黄子澄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试图挽回局面。
“我家公子虽是无心之失,但也确实惊扰了这孩童。这医药费,我们出了便是。壮士何必咄咄逼人,伤了和气?”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向朱立。
那银子足有十两重,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朱立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满脸虚伪笑容的黄子澄,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医药费?”
朱立嗤笑一声,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提高了音量。
“老陈!”
“在!”
一直跟在身后的掌柜老陈连忙应声。
“带这孩子去回春堂,找最好的大夫接骨!所有的费用,记在我账上!再留两个伙计专门照料,直到她痊愈为止!”
“是!”
老陈小心翼翼地从朱立怀中接过女娃,转身快步离去。
送走了孩子,朱立这才转过身,正视着黄子澄和朱允炆。
他没有理会黄子澄伸在半空中的手,而是指着朱允炆身边那些还在替他整理衣衫的仆人,厉声喝道:“你们这群狗奴才!”
那几个仆人被骂得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刚才那孩子摔倒在地,痛得打滚,你们离得最近,却没一个人伸手去扶!”
朱立一步一步逼近,气势逼人。
“你们眼里只有主子的衣裳脏没脏,却没有那孩子的死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义?这就是你们主子教出来的规矩?”
几个仆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允炆更是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小长在深宫,听惯了阿谀奉承,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朱立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朱允炆。
“还有你!”
“穿个麻衣,里面套着蜀锦,你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朱允炆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眼中满是惊慌。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想学圣人行仁义之道?我看你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朱立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朱允炆最后的遮羞布。
“真正的仁义,不是施舍几个包子,听几句好话就能得来的!那是把百姓当人看,那是看到有人受苦心里会疼!”
“而你呢?”
朱立指着朱允炆的鼻子,眼神里满是鄙夷。
“刚才那孩子断了胳膊被抱走,你问过一句吗?你看过一眼吗?”
“你在笑!”
朱立的声音猛然拔高,震得朱允炆耳膜嗡嗡作响。
“你在庆幸那是意外,你在庆幸有人替你解决了麻烦,你在庆幸你的衣服终于擦干净了!”
“你这种人,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朱立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进一步。
朱允炆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竟然一**跌坐在凉棚里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
黄子澄见状,大惊失色。
这要是传出去,皇长孙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住口!”
黄子澄怒喝一声,指着朱立骂道:“你这狂徒!竟敢如此污蔑我家公子!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
朱立猛地转头,那凶狠的眼神吓得黄子澄也是一哆嗦。
“天王老子来了,这理我也要讲!”
“不知民间疾苦,只知作秀博名!”
“遇事毫无主见,只知躲在奴才身后!”
“这样的人,就算穿上了龙袍,也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允炆的心口。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个仁君,要做个孝孙,所有人都夸他聪明仁厚。
可今天,在这个脏乱的街头,在这个低贱的商贾口中,他竟然成了废物!
更可怕的是,看着周围百姓那逐渐冷漠甚至厌恶的眼神,他竟然觉得,这个人说得对。
自己……真的是个废物吗?
朱允炆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泪水。
那是委屈,是羞愤,更是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黄子澄气得胡子乱颤,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朱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朱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着一个小丑。
“斯文?若是斯文就是像你们这样见死不救,那我宁愿当个粗人!”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两个人,转身面向那些还在围观的流民。
刚才的一番争执,让很多流民都不敢上前领包子了。
朱立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喊道:
“乡亲们!我是这街口米铺的掌柜!我虽没什么山珍海味,但热腾腾的米粥管够!”
“谁要是饿了,就去转角那边!”
“咱们虽然穷,但咱们有骨气!那种带着嫌弃的嗟来之食,不吃也罢!”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说得好!”
紧接着,应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咱们虽然是流民,但也是人!”
“把人孩子胳膊都摔断了,连句道歉都没有,这包子咱们不稀罕!”
“走!喝粥去!”
流民们纷纷转身,朝着朱立米铺的方向涌去。
更有甚者,将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包子,狠狠地朝着凉棚扔了回去。
“还给你们!”
“谁稀罕你们的臭包子!”
白花花的包子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得朱允炆和黄子澄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朱允炆的脸上被砸中了一个包子,油渍糊了一脸,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离去的流民,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高大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我给了他们肉包子,他们还要骂我?
为什么那个只给稀粥的商贾,却能得到他们的拥戴?
我不服!
我不甘心!
黄子澄一边躲避着飞来的包子,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盯着朱立离去的方向。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一个小小的商贾,竟敢坏了皇长孙的大事,竟敢如此羞辱儒家门生!
“殿下……”
黄子澄凑到朱允炆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此人不过是个低贱的商贾。今日之辱,臣定会让他百倍偿还!”
朱允炆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渍,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老师,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黄子澄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殿下放心,臣已有计策。不出半日,定叫他那粥棚关门大吉,叫他在这金陵城无立锥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