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初冬的寒风如同看不见的利刃,狠狠地剐着金陵城的每一寸青砖。
朱立站在自家米铺的二楼回廊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深邃地望着楼下熙熙攘攘却难掩萧瑟的街道。
穿越到这大明天下,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般刺骨的冷。
他裹在泥坑里,身穿寿衣,没有身份,没有路引,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当时官话都说不顺溜。
若不是那个叫张铁的汉子,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泥坑里扒拉出来,分了自己半个馊馒头,这世上早就没了朱立这个人。
往事如烟,却呛得人眼眶发红。
七年前的大同府,风沙漫天。
蒙古人的铁骑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马刀挥舞出的寒光比月色还要冷冽。
张铁把他护在身下,用后背硬生生地接了两刀,血流在朱立的脸上,热得烫人。
“小立……活下去……”
那是张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当大明的援军如同红色的潮水般涌来时,朱立正发了疯一样拿着断刀想要冲上去拼命。
带头的那位将军,是个魁梧如熊的汉子。
他勒住战马,看着满身是血却眼神凶狠的朱立,沉默了良久。
最后,将军扔给他一封书信。
“拿着这个,去金陵县衙。你有这股子狠劲,不该死在这儿。”
朱立紧紧攥着那封信,如同攥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背着张铁的骨灰,一步一步,硬是走了三千里路,来到了这天子脚下的金陵城。
在金陵县衙的那天,县丞看着将军的书信,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随手就要给他勾个农籍,甚至还好心地指了几块城外的良田。
“这可是好地,种上几年,娶个媳妇不成问题。”
朱立却摇了摇头。
“大人,我想入商籍。”
县丞的手一抖,笔尖上的墨汁滴在案卷上,晕开一团黑渍。
“你疯了?士农工商,商籍最贱!入了商籍,你的子孙后代都不能科举,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朱立依旧摇头,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草民心意已决。”
他怎么会不知道商籍低贱?
可他更知道,在这洪武年间,想要真正活得像个人,想要有能力去帮那些像张铁一样的苦命人,手里必须得有钱。
有了钱,才能买粮;有了粮,才能救命。
如今三年过去了。
他在金陵城扎下了根,从最初的走街串巷倒卖杂货,到如今拥有了这条街上最大的米铺。
钱是挣到了,可这世道,却让他越看越心凉。
这就是史书上吹嘘的洪武盛世吗?
城墙虽然高大,可墙根底下依然蜷缩着冻饿而死的乞丐;虽然严刑峻法,可贪官污吏依旧如同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尤其是今年。
朱立叹了口气,将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河南府遭了黄河水灾,千里赤地,易子而食。
大批大批的流民拖家带口,像一群行尸走肉般涌向金陵,只为求一**命的饭。
“东家!”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柜老陈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了?可是粥棚那边出了乱子?”
朱立眉头微皱,放下茶盏。
老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不是乱子,是人太多了!咱们预备的十石米,怕是撑不到晌午。而且……我看那街口似乎还有别的人在施舍,动静闹得挺大,把流民都引过去了。”
朱立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还有人在施舍?那是好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抬脚往楼下走去。
“走,去看看。若是有人真心行善,咱们也能省点力气。”
街口,寒风裹挟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原本挤在朱立粥棚前的流民,此刻果然少了大半,都朝着不远处的一处临时搭建的凉棚涌去。
朱立带着老陈,挤过人群,远远地便看到那凉棚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粗布麻衣,手里正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面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大娘,慢点吃,别噎着。”
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周围的百姓纷纷称赞。
“这是哪家的公子啊?真是菩萨心肠!”
“看这打扮,也是个朴实人,不像那些富家少爷,一个个眼高于顶。”
“大明还是好人多啊!”
朱立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赞美之词,嘴角本也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能在这时候拿包子出来施舍,这手笔可比他的稀粥要阔绰得多。
但他也是在商场摸爬滚打的人,眼睛毒得很。
这一细看,眉头便渐渐锁了起来。
那年轻男子虽然穿着麻衣,可领口处隐隐露出的一抹内衬,却是上好的蜀锦。
那布料光泽流转,一寸便是一两金,绝非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再看那男子的脚下,虽然也是布鞋,但鞋底纳得极厚,鞋面上竟然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暗纹。
这就是所谓的“朴实”?
朱立心中冷笑了一声。
更让他觉得刺眼的,是那男子的动作。
当那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接包子时,男子的手明显往回缩了一下。
虽然那个动作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但朱立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下意识的嫌弃。
就像是面对一只苍蝇,或者一堆秽物。
男子递过包子后,立刻背过手去,在身后的衣摆上狠狠地蹭了蹭,仿佛手上沾染了什么可怕的瘟疫。
他的眼神虽然看着流民,却没有任何焦距,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疏离和冷漠。
而在他身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正捻须微笑,目光不是看向流民,而是看向周围围观叫好的百姓,眼神里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原来是作秀。”
朱立低声吐出四个字。
老陈在旁边没听清,凑过来问道:“东家,您说什么?”
“没什么。”
朱立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世家子弟想要博个好名声,这种事在大明朝并不少见。
只要这包子是真真切切到了百姓嘴里,哪怕他是装的,朱立也懒得去管。
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虚伪的包子也是包子。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啊!”
那是孩童尖锐的哭叫声,在这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朱立猛然扭头。
只见那个年轻男子正一脸惊恐地后退,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痛苦地抽搐。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娃,瘦得皮包骨头,像只没人要的小野猫。
她的手里,还紧紧抓着半个沾了泥土的包子。
年轻男子身边的仆人不仅没有上前搀扶,反而一拥而上,围着自家主子,拿着手帕拼命地擦拭着他的衣袖。
“少爷,没弄脏吧?”
“这帮脏东西,真是不知好歹!”
“快擦擦,快擦擦,别染了晦气!”
那些仆人的脸上,满是谄媚和对流民的厌恶。
而那个年轻男子,在确认衣袖没有大碍后,竟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一丝僵硬的微笑。
但他没有看地上的小女娃一眼。
一眼都没有。
朱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桶油,瞬间炸裂开来。
他想起张铁死前那渴望活着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饿殍遍野。
这世道,人命就这么贱吗?
在这些锦衣玉食的权贵眼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还比不上他的一件衣裳?
“你TM的!”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街道上的嘈杂。
朱立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