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浑浊的眼底掠过一道锐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众人伸手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爬满蝇头小楷,赫然是《四书》《五经》精要,段落、句读、注解,与今科题纲严丝合缝。
众人面面相觑,额角沁出冷汗。
“刘大人,这……”
“您亮这些出来,是为何意?”
刘三吾见无人变色,眸光微黯,随即开口:
“这是巡场军士从考生衣襟、鞋底、发髻里搜出来的。内容,正是本次殿试的全部答案。”
“你们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题目,早已被人捅破了天。”
“若只有一两人碰巧押中,尚可归为侥幸;可如今,已有七名考生身上搜出内容雷同的小抄,连错字都一模一样。”
话音落地,满厅骤然死寂。
众人扑向长案,抖着手再看一遍。
“分毫不差!”
“嘶——”
空气仿佛冻住,连烛火都凝住了跳动。
泄题——是他们的失察之罪。
按律,斩立决,诛连九族。
朱元璋若闻此事,必掀翻刑部卷宗,血洗贡院;而他们这些监临官,轻则削籍为民,重则锁拿问斩,全家老小难逃牵连。
“究竟是哪个混账干的好事!”
“他疯了不成?这哪是害人,分明是拖着咱们一道下地狱!”
“若让我揪出此人,定剥他皮,抽他筋,碾碎骨头喂狗!”
众人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刘三吾十指交扣,稳稳按在案上,目光如尺,在每张脸上细细丈量,神色不见波澜。
“当务之急,不是追凶,而是止损——如何补救,才不致酿成滔天大祸。”
“离正式发题,不足半个时辰。我们尚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已拿到答案,又散播多广。”
“一旦题目照常放出,咱们就不是监考官,而是共犯。”
“陛下最恨舞弊,更恨欺瞒。若让他知道此事,今日在座诸公,一个也别想囫囵走出这道门。”
“请诸位来,便是求个万全之策。”
叶凡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真有不要命的蠢货,敢拿全家性命赌这一把?”
“到底是谁干的?!”
他一手抵住太阳穴,指节发白。
只剩三十分钟——换算下来,不过一千八百秒。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哪怕想到法子,还得留出誊抄、分发、替换、验封的时间。
而科举时辰,向来分秒如铁,稍有延误,考生疑心一起,满盘皆溃。
所以——
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重来一回?
话音未落,脑海里“叮”地一声脆响。
“系统提示:限时破局——揪出科举泄题黑手!”
“完成奖励:过目成诵之能!”
贡院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众人眉头紧锁。
胡崇易年过半百,一掌拍在案上,枯瘦手指压着泛黄的考卷,长叹如裂帛:“只剩半个时辰!原题绝不能再用,否则咱们就是帮凶!不如干脆停考,即刻面圣请罪——陛下若念我等坦荡,或可网开一面。”
众人眼神一亮。
题不是他们漏的,纯属池鱼之殃。
叫停考试,把风波掐死在萌芽,既保全朝廷体面,又为后续重拟新题腾出余地。
考生虽迟几日入场,但人人平等;而他们顶多削职流放,不至于拖累满门。
“刘大人,您意下如何?”
“此计……倒也算得上稳妥。”
主位上的刘三吾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希冀的脸,喉结微动,却只抿紧了唇。
“刘大人,莫非还有顾虑?”
“纵然触怒天颜,顶多革职问斩,总好过满门抄斩啊!”
“大人!时辰不等人,再拖下去,考场就要开锁了!”
几个年轻考官脸色煞白,指尖发颤:“真要停考……我们岂非死路一条?我才二十有三,家中新妇尚在待产……”
“再想想!再想想办法!”
杨乾知忽然一拍大腿:“何不严查所有考生?凡衣袍有暗袋者,当场拆线查验;所携干粮,无论饼饵馒头,一律掰开验看!只要铁腕执行,哪张小抄逃得过搜检?”
“妙!既不动惊圣听,又能揪出舞弊之人,咱们还能将功补过!”
“附议!”
“我也赞成!”
众人纷纷点头——不惹朱元璋发火,命就还在自己手里。
“荒唐!”
刘三吾霍然起身,声音沉如闷雷:“你们当举子是囚徒?贡院里坐的,是各地推举的俊才,不少已是实授官身!若真挨个扒衣翻饼,必招众怒!有人直奏御前,泄题丑闻立刻捅破天窗!”
“到那时,欺君、渎职、失察三罪齐发,谁担得起?抄家灭族,只在陛下一句话!”
“停考请罪是自缚双手,严查考生是自掘坟墓——两条路,都是往断头台奔!”
“诸位皆知陛下性情:贪墨一文杀全家,误国一事诛九族!此事若办砸,咱们脑袋落地,连带祖坟都得被刨平!”
众人脊背一凉,不由缩了缩脖子。
“刘大人,您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妥,那您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啊!”
杨乾知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发哑。
刘三吾抚须的手蓦地顿住。
他没有。
两个法子全被他亲手掐灭,一时竟也寻不出第三条活路。
他望着满厅焦灼面孔,心口像压了块冰凉的贡砖。
这几十年宦海浮沉,从未如此刻般寸步难行。
难道真要从两条死路里,挑一条少死几个的走?
杨乾知喉头滚动,喉咙发苦。
他初任主考,刚娶娇妻,双亲尚在堂前种菜,往年顺风顺水,偏今年撞上这桩塌天祸事。
若他死了,妻子守寡,老父老母谁奉汤药?
“刘大人……若无良策,唯有一搏。”
他深深吸气,一字一句:“停考请罪,罪由我等独担,不牵家人。”
“眼下,怕是唯一生门。”
刘三吾垂眸,久久未语。
真要在这两条路里硬挑一条?
“咱们何不当场重拟考题?”
叶凡忽然开口。
话音刚落,满堂寂然。
片刻后,人人面露狂喜。
“重拟考题?”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刘大人,这法子怕是行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