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汉子肤色古铜，面庞微圆，眉目间犹存几分清俊，果然与记忆里那张脸渐渐重叠。
刘瑛心头一热，颤声道：“你真是村西头的重八大哥？”
“小刘秀，真是咱！咱朱重八回来了！”
望着刘瑛青肿交加的脸，朱元璋神情窘迫。
“咳，刘秀，你怎瘦成这样？又为何要杀尽家中这些仆役婢女？”
“他们该死！”
提起此事，刘瑛便咬紧牙关，眼中迸出恨意。
“这群恶仆勾结管家，暗中害了我父母，如今又在我饭食里下药，想教我慢慢熬死！”
“若非我偶然察觉，暗中备好兵刃，苦练搏杀之技，只怕父亲留下的这偌大家业，早已全落进这群恶奴手中！”
“竟有如此歹毒的奴才？”
朱元璋听罢勃然作色，猛然扭头看向身后。
赵氏霎时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哀告。
“少爷，这位好汉，这都是管家他们谋划的，贱婢一概不知啊！”
“少爷饶命，贱婢家里还有……”
“哼！”
朱元璋目光一寒，“噬主的恶奴，还敢狡辩——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他抬脚猛踹，赵氏应声飞出数步，倒地挣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朱元璋转身看向刘瑛。
“刘秀，还有哪些恶仆未除？你只管说，咱去替你杀个干净！”
刘瑛摇头：“有劳重八大哥挂心。
七名恶仆皆已伏诛，只留一个看门的老曹，并一个车夫。”
朱元璋问：“这二人可要审一审？”
“不必了。”
刘瑛轻轻摆了摆手，“那两个人都上了年纪，膝下没有儿女，我也暗中留意过，他们并未与那些恶奴串通一气！”
“这样便好。”
朱元璋略一颔首，不再多言。
正说着。
远处匆匆跑来两个人影，脚步声由远及近。
“雍泰，雍泰，你怎么样了？”
“是赵璧和曹秀！”
刘瑛转头对朱元璋低声道。
然而，朱元璋脸上的笑意还未展开，赵璧与曹秀已奔至近前。
一眼瞥见倒在地上的赵氏，又看到刘瑛满脸血污、伤痕累累的模样，两人顿时怒火中烧。
“好个猖狂的贼子，单枪匹马就敢这般欺辱人？”
话音未落，二人已抄起手中的铁锹，不由分说便朝朱元璋猛冲过来。
“误会啊！”
“快住手！”
“他是重八大哥——”
刘瑛的呼喊急促，但朱元璋在沙场上淬炼出的反应更快。
……
赵璧与曹秀双双跌坐在地，疼得倒抽冷气。
“重八大哥？”
望着眼前一身戎装的将领，赵璧与曹秀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
在孤庄村时，朱重八与赵璧、曹秀的情谊，便如与刘瑛一般深厚。
赵璧的母亲，是朱重八认下的干娘，时常为他浆洗衣衫，缝补破洞。
曹秀的母亲汪大娘，则曾拿出积蓄备好香烛礼品，让曹秀陪着朱元璋前往於皇寺，恳求高彬法师收留朱重八。
虽然朱重八出家时还是个半大少年，但两人端详片刻，还是立刻认出了他。
惊喜顿时涌上心头。
他们赶忙爬起身，围着朱重八欢喜地打量了好一阵，便连珠炮似的问了起来。
“重八大哥，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重八大哥，你当上将军了？”
“重八大哥，雍泰家里这些下人都是你收拾的？”
“重八大哥，雍泰也是你打的……”
待朱元璋与刘瑛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赵璧与曹秀也气得攥紧了拳头。
两人转头便埋怨刘瑛，这等事情竟不叫上他们。
刘瑛只得苦笑解释，那些恶仆将他看得死死的，他实在寻不到机会报信。
若有机会，他定要将那些恶仆一一铲除！
如今赵璧与曹秀既然赶上了，正好能搭把手，料理这些杂事。
一番忙碌，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朱元璋陪着赵璧与曹秀，分别去拜见了干娘与汪大娘，随后便在刘瑛家中用了晚饭。
白日的**，并未影响几人围坐桌前的胃口。
满桌佳肴，热气蒸腾。
白米饭堆得冒尖，油亮的炒肉片叠成小山，整盆的羊肉泛着酱色，两条煎鱼金黄酥脆，烧鸡的皮烤得焦香，酒坛泥封刚破，辛辣的香气混着几碟青翠腌菜——这般排场，莫说寻常人家，便是年节时的富户也未必能置办齐全。
曹秀看得怔住，半晌才压着嗓子道：“雍泰，你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重八兄长归来，岂能怠慢？”
刘瑛声音清朗，“大仇得报，更该痛饮一场！”
朱元璋喉头微动，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想起自己成亲那日的席面，竟还不及眼前这桌丰盛。
“重八兄不必挂怀。”
刘瑛举碗，“这乱世里，几个旧友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一起，已是天大的福分。
吃食不过是过眼云烟，来，为咱们的重逢，饮尽此碗！”
瓷碗相碰，酒液晃荡。
几轮烈酒下肚，众人脸上都浮起红晕。
曹秀抹了把嘴角，盯着朱元璋那身半旧的战袍：“重八哥，瞧你这打扮，在外头怕是闯出名堂了吧？”
赵璧也凑近些，两人眼里满是探询。
“算是没白熬。”
朱元璋搁下碗，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跟着汤和大哥投了红巾军……立过几回功，濠州城的郭大帅瞧得上，把义女许配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沉厚，“如今领左先锋印，掌千户职。”
“千户将军！”
曹秀惊呼。
“重八哥都娶亲了？”
赵璧眼睛发亮，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对着这些光**玩到大的伙伴，朱元璋心底那点隐秘的得意终于漫了出来。
他索性从头讲起，如何冲锋陷阵，如何受赏提拔，如何得赐新名——字字句句，都裹着硝烟与血汗的气味。
不仅曹秀、赵璧听得入神，连一向沉静的刘瑛也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所以重八大哥如今叫朱元璋，表字国瑞？”
刘瑛忽然抬头。
“正是。”
朱元璋目光灼灼，“‘璋’乃诛元之利器，这名字，便是冲着覆灭暴元去的。”
“那……国瑞兄此番回乡是？”
“募兵。”
三字掷地有声。
曹秀与赵璧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瞳仁里跳动的火光。
朱元璋的视线却越过他们，落在刘瑛脸上：“雍泰，你读过书，识文断字。
军中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若愿随我去濠州，我必向郭大帅力荐。
有汤和与我照应，他日封侯拜将，亦非虚言。”
“投红巾军？”
刘瑛苦笑摇头，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恨意。
朱元璋眼神一暗，随即又豁然笑开：“是我唐突了。
老先生曾为元朝总管，雍泰兄也是读书人，家中温饱不愁。
红巾军说到底，终究是提着脑袋**的勾当……”
这话让赵璧与曹秀皆是一怔。
曹秀幼时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日子也算安稳。
赵璧虽在三人中家境最寒，却也未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来，朱元璋敬三位兄弟一碗！”
他举起粗陶酒碗，仰头饮尽，心底却仍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
“干！”
刘瑛放下酒碗，声音清朗：“国瑞兄这话，我倒觉得有失偏颇。
我身为读书人，平生最敬文天祥丞相，日夜所思便是**蒙元，**汉家山河。
若非如此，家祖父当年也不会弃官归隐。”
“国瑞兄的外祖父陈公，曾随文丞相抗元，是忠烈之后。
如今国瑞兄身为将才，自幼聪颖勤苦，胸怀大志……若说追随国瑞兄共图事业，我刘瑛心甘情愿。”
“但若要去濠州投红巾军——我不愿。”
“哦？”
朱元璋自幼崇敬外祖父，刘瑛这番话既愿跟随自己，又暗合他心中抱负，不由精神一振，“这是为何？”
“无他，我与红巾军有旧怨，尤其是那位郭大帅。”
刘瑛语气转冷，“郭子兴对外自称义军，实则与匪寇无异。”
“他们初占濠州时，便纵兵四掠，不论贫富，见粮就夺，见财便抢，甚至焚烧民宅，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我家便被他们夺去粮食数十石、牛羊十余头，更可恨的是，还折了几名忠仆性命……”
赵璧与曹秀闻言，也默默点头，面露愤色。
他们两家，也曾遭过郭子兴部下的欺压。
朱元璋脸上隐隐发热，耳根微烫。
他此番回乡募兵，本也是因红巾军军纪涣散之故。
刘瑛忽又低声道：“国瑞兄，於皇寺……其实也是被郭子兴的人马放火烧毁的。”
“什么？”
朱元璋双目圆睁，愕然当场。
他一直以为是元兵焚寺，未料竟是郭子兴所为。
可转念想到郭子兴对他的知遇之恩，还将义女许配于他，心中又是一阵纷乱。
“郭大帅的兵烧了我栖身之所，却又许我一个家……”
朱元璋摇头苦笑，“这般恩怨交织，倒教我不知从何怨起了。”
“国瑞兄说得是。”
刘瑛轻声应道。
刘瑛颔首示意，朱元璋的恩怨情仇，并非他所能过问。
“可我对郭子兴的恨意，却无法消解！”
朱元璋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想起刘瑛话中另一层含义，朱元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终究按捺不住追问。
“你说雍泰愿意追随我，这又是何意？”
刘瑛凝视着朱元璋，神色郑重道：“倘若我的话有所冒犯，还请国瑞大哥莫要介怀！”
朱元璋同样正色回应：“你我兄弟之间，但说无妨。”
刘瑛微微一顿，声音平缓而清晰：“国瑞大哥，你最为熟悉郭子兴那几位红巾军统帅。
依你之见，单凭他们这些人，当真能**元廷江山么？”
“……”
朱元璋陷入长久的静默。
刘瑛继续问道：“国瑞大哥，你在太平乡招募的这些兵勇，是由你亲自统率，还是交由郭大帅分派给其他将领？”
朱元璋略作思忖，语气坚定地回答：“你且宽心，我奉命回乡募兵，到了濠州自然归入我的麾下。”
刘瑛再问：“这些乡亲子弟将性命托付于你，你打算如何为他们谋个前程？”
朱元璋毫不犹豫道：“自当与他们同甘共苦，亲如手足，一同追随郭大帅，**元朝！”
刘瑛淡淡一笑，并未争辩，“我听闻元军退去后，濠州城里那几位统帅已开始争权夺利，内斗不休。”
“就连郭子兴，也曾被其他统帅扣押，此事……”
“这事竟已传到此地？”
朱元璋神色微动，对刘瑛所言并未否认。
刘瑛心中有了底，继续说道：“依我揣测，国瑞大哥虽得郭子兴重用，却也遭他猜忌吧？甚至郭子兴之子，也将国瑞大哥视为肉中刺。”
朱元璋这次真正感到震惊，“你……你如何知晓这些？”
刘瑛从容道：“这般情形，最易推想。”
“郭子兴本无远大志向，如今击退元军，便只想守着濠州城享受富贵。
更重要的是，那位郭少帅亦是庸碌之辈。
他们在军务上压不住国瑞大哥，便只能在暗地里使绊子、排挤打压！否则，国瑞大哥身为千户，何至于孤身返乡募兵？”
“眼下国瑞大哥对他们尚有价值，或许只是稍加猜忌排挤。”
朱元璋心头一凛，沉声道：“若真到了他们容不下我的那天，恐怕……”
“史书里这样的教训，还少吗？”
雍泰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得朱元璋呼吸都紧了。”那依你看，我该如何？”
刘瑛正色道：“濠州之围刚解，几位元帅便只顾争权夺利，早已失了抗元的大志。
这地方已成困局，绝非久留之地——大哥应当走出去。”
“你是说……另立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