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的语音很短,只有几秒钟,但信息量却不小。
“我最近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但是处处碰壁。前两天开车,还跟人追尾了,人没事,就是破了点财。”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丧气。
“我妈她……比较迷信,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今天看到你的春联,她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原来如此。
就是一连串的倒霉事,让本就迷信的王大妈,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到了我这副无辜的春联上。
典型的归因谬误。
我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甚至觉得王大妈有点可怜。
可怜又可恨。
我回他:“那你也该劝劝她,现在是科学社会了,总搞这些封建迷信,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我一直在劝,没用。”李伟回得很快,“总之,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去找你麻烦了。”
有了他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这件事,就算这么翻篇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准备出门扔垃圾,一打开门,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
我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家那扇崭新的防盗门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喷了两个大字。
“偿命!”
字迹张牙舞爪,红得像血,在惨白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副“金玉满堂,五福临门”的春联,更是被撕得粉碎,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像是某种祭奠仪式后的残骸。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是王大妈!
除了她,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拿出手机就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伟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我门口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陈,这……这不是我妈干的!”他急切地解释道。
“不是她?那是谁?”我冷冷地看着他,“这栋楼里,除了她,还有谁觉得我欠了你们家一条命?”
“我……我不知道,但真的不是她!”李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昨晚把她反锁在房间里了,她根本出不来!”
他说着,把门完全打开,让我看他家客厅。
王大妈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神呆滞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早间新闻,她却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能半夜起来干这种事的人。
我皱了皱眉,心里的怒火被一丝疑虑取代。
如果不是王大D妈,那会是谁?
恶作剧?
可谁会开这么恶毒的玩笑?
“我已经报警了。”我对李伟说。
李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警察很快就来了。
他们勘察了现场,拍了照,又去调取了楼道的监控。
物业的经理也跟着来了,一个劲地跟我道歉,说小区的安保出了问题,他们一定会负责到底。
我和李伟,还有几个被惊动的邻居,一起跟着警察去了监控室。
监控画面很清晰。
凌晨三点左右,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出现在了楼道里。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长相。
他径直走到我家门口,先是粗暴地撕掉了春联,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罐喷漆,在我门上喷下了那两个血红的大字。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了现场。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警察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问。
我们都摇了摇头。
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男人,但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警察拷贝了监控录像,又给我们做了笔录,然后就离开了,说是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事情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站在被毁掉的门前,心里一阵发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了,这分明是恶意的恐吓和报复。
李伟站在我旁边,脸色比我还难看。
“小陈,对不起,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他低着头,声音沙哑,“维修门的钱我来出,我再给你一些精神损失费。”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钱的事先不说。”我摇了摇头,“我想知道,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果我还相信这只是因为一副春联引起的巧合,那我就是个傻子。
王大妈的反应,李伟的倒霉,还有这个神秘的黑衣人,这三者之间,一定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
李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喷漆的人,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是冲着你来的。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你。”
“我门口的春联,就像一个导火索,或者说,一个错误的信号。它让某些人误会了,以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或者,以为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伟心中紧锁的某个匣子。
他的眼神从惊疑,到慌乱,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猜的。不过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我不是侦探,但我看过的小说,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这种戏码,太熟悉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抱起双臂,冷静地看着他,“别忘了,我现在也是受害者。我有权知道真相。”
李伟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家门,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我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你晚上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把门上的红漆用稀料擦掉,虽然还是留下了难看的印记,但总比那两个字看着舒服。
我没有再贴新的春联。
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晚上八点,我接到了李伟的电话,他约我在小区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点了一壶普洱,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他看起来比早上更加憔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气氛里。
“说吧。”我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李伟又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事情,要从我爸说起。”
他终于开口了。
“我爸,三年前去世了。对外说的是突发心梗,但其实……他是跳楼自杀的。”
这个开场,让我心里一沉。
“他自杀前,欠了一大笔钱。”李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是几十万,是几千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