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低头看着脚边那块被摔出白印的精钢锭,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钢锭贴着胸口,凉得他隔着衣服都打了个哆嗦。
封条?
在官场里,封条比刀剑更杀人不见血。
但在这座破院子里,规矩得重新写。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散碎边角料,还有高炉旁剩下的半堆焦炭。王德化封了库房,走的是内廷的账目流程。裴纶就算去交涉,文官和太监扯皮少说也得三天。
三天停工,流水线的节奏就断了。
刚压下去的这帮人,立马就得翻回来笑话他。
“把剩下的两块精钢,还有院子里的废铁皮,全收拢过来。”陆铮把怀里的钢锭递给旁边一个匠户,那匠户双手接过去,沉得手腕一坠,“今天不炼新钢,用现成的料,打零件。”
老工匠们面面相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蹭了两步出来。叫李老汉,在兵仗局抡了四十年大锤,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暗红疤,有些疤还没好透,泛着粉色的嫩肉。
“陆管事,这造鸟铳,讲究一气呵成。”李老汉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画的白线,“从卷管到做机括,那是师傅带徒弟手把手传下来的手感。您这把活儿拆成三十几道,张三打铁片,李四磨铁棍,最后拼起来,能严丝合缝?”
“就是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根本没法干。”
几个老匠户低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陆铮听见。
霍长风靠在掉漆的红柱子上,手按着刀柄,左脸的蜈蚣疤在秋日阳光下扎眼得很。他换了个姿势,脊背蹭到柱子上的木刺,微微皱了下眉,没动。
“陆兄弟,大明的火器十打九炸,就因为尺寸不合。”霍长风盯着陆铮的侧脸,“你让这帮糙汉各打各的,最后凑一堆,真能行?”
霍长风不懂技术,但他懂常识。搭积木还得挑个顺手的,这造火器拆开来干,听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陆铮没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头尺子,样子怪得很,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刻度,前端还带个能滑动的木卡爪。尺子是他用硬木一点点磨出来的,花了一整夜,拇指上现在还留着两道被刻刀划破的口子。
“游标卡尺。”陆铮吐出四个字,“我要的不是手感,是绝对的尺寸。”
他把卡尺拍在满是油污的长条桌上,啪的一声,比铁砧还响。
“长短宽窄,卡在刻度里。多一分重打,少一分废弃。现在,开炉。”
打铁声又响起来。
但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李老汉蹲在砧板前,拿着锉刀慢吞吞磨一个击锤粗胚。他斜着眼瞥了瞥陆铮,手里故意放慢了速度,锉刀磨几下停一下。
造枪要是这么容易,大明早把建奴打回老家了。
打铁全凭手上准头,不同铁料受热膨胀都不一样。这姓陆的拿个破木头尺子量一量,就想把几十个人打的零碎拼成一把枪?
天大的笑话。
李老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击锤,故意在卡槽处留了半个指甲盖的余量。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卡槽,心里有数——到时候拼不上,看这毛头小子怎么收场。
整个西厂区表面上热火朝天,暗地里几十双眼睛全盯着那张长条桌,等着看笑话。有人抡锤的时候故意多敲两下,有人钻孔的时候偏了半厘,都想瞧瞧这“流水线”到底能不能跑起来。
两个时辰后。
三十几个零件被扔在桌面上。枪管、击锤、火镰、扳机、弹簧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边角还带着毛刺,有的表面坑坑洼洼。
全场安静下来。
风箱停了,铁锤也停了,只剩高炉里木炭偶尔噼啪一声。
几十个匠户围过来,伸长了脖子看那堆铁疙瘩,有人踮着脚,有人把锤子搁在砧板上忘了放。
霍长风也走过来,皮靴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这就完了?”他看着那堆散发着焦糊味的零件,皱了皱鼻子——铁烧过头的焦味儿,呛得很。
“开始验件。”陆铮拿起游标卡尺。
他抓起李老汉打磨的击锤,将卡爪推过去。
刻度没对齐。
陆铮随手一抛,铁块砸在青砖上,脆响一声,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废品。重做。”
李老汉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喊起来:“陆管事!这铁疙瘩就差那么一丁点儿,怎么就废了?锉刀再蹭两下不就行了?”
陆铮没理他,继续验下一个。
一连扔了五个废品,青砖地上散落着几块铁疙瘩,像没人要的烂石头。
剩下的零件,刚好凑齐一套完整的燧发枪机组。
陆铮站在桌前。
他没看那些零件。
闭上了眼睛。
前世无数次拆装枪械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醒过来。他的手指头不用眼睛看就知道该往哪儿摸。
双手动起来。拿起底板,嵌入弹簧片。咔哒。金属摩擦声清脆,严丝合缝。装上扳机,扣上火镰。咔哒。又是一声完美的咬合。
霍长风的眼睛越瞪越大,那道蜈蚣疤跟着面部肌肉扭动了几下。
李老汉半张着嘴,旱烟杆掉在地上都没发觉,烟丝散了一地。
不需要修整,不需要锉刀打磨。那些不同人打出来的铁片,就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的骨头,顺滑地契合在一起,连一丝多余的缝隙都没有。
十息。
仅仅十息。
陆铮睁开眼,右手握住成型的枪机,大拇指用力掰下击锤。咔!击锤死死卡在待击发位置,纹丝不动。
陆铮扣动扳机。啪!燧石猛烈撞击火镰,溅起一长串耀眼的火花,火星子蹦到桌上,烧了几个小黑点。
全场鸦雀无声。
几只乌鸦在墙头上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飞走,翅膀扇风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老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磕在砖上,疼得他龇了下牙,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不用锉刀修边就能严丝合缝的机括。这超出了他这辈子所有认知。
霍长风看着陆铮手里的枪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着里衣。
如果一千个人同时打造不同的零件,最后像这样拼起来……
那一天能出多少把枪?
大明的军队,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他不敢往下想。
陆铮随手把枪机扔在桌上,沉闷地撞了一声。他扫过那群脸色苍白、像见了鬼一样的匠户,有人嘴唇都在哆嗦。
“你们把这叫作通天的手艺,但在我的规则里,不过是废铁开始守规矩。”
陆铮抓起桌上的游标卡尺,指着那群老工匠:“流水线之下,没有工匠,只有服从。”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两个时辰没喝水,喉咙像糊了一层砂纸。
匠户们彻底服了。看向陆铮的眼神里,不再有轻蔑,只剩下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打铁声再次轰鸣。流水线重新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没有人再敢阳奉阴违,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手里的零件,生怕差了一丝一毫被扔进废料堆。有人拿锉刀的时候手都在抖,越怕出错越紧张。
但陆铮的目光,落在院墙边那几个空荡荡的煤筐上。
效率提上来了。但剩下的铁料和煤炭,最多只够支撑明天半天。
他数过——焦炭还剩三筐半,铁料只够再打二十几套零件。
王德化和赵百户这把软刀子,已经切到了大动脉上。没有燃料和母材,再先进的流水线也是一堆废铁。
必须破局。
陆铮蹲下来,把地上那几块被扔掉的废品捡起来,摞在一起,搬到墙角码好。废铁也是铁,融了还能用。
夜半时分。
西厂区一间漏风的破厢房。
一盏油灯摇着昏黄的光,灯芯刚剪过,火苗还算稳。陆铮坐在缺了条腿的木桌前,垫了半块砖头在短腿底下,桌子还是有点晃,写字的时候得用手压着。
他手里捏着炭笔,在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炭笔断了两回,他用指甲抠了抠笔尖,继续画。
那是一张十二磅后膛野战炮的炮耳结构图,短期内还没有条件制造。但脑子里过一遍,比什么都不想强。
秋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厢房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碎草和泥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细末子,落在纸上,他吹了一口气吹掉。
突然。
窗棂外侧,一根细若游丝的棉线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
叮。
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碰翻了什么。
陆铮的手停在半空。
炭笔悬在纸上,笔尖离纸面不到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