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基地经理那张快要裂开的脸。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重量。
Vexx的微博新动态,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凌晨三点的电竞圈炸开了花。
【老子是直男!别再把我和雷母这种娘娘腔配对ok?嗑我俩的家里该请高人了……】
下面配了一张图。
一个长发,细腰,网红标配的女孩,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
江蕾,或者说,现在的雷霆(Thunder),面无表情地滑着手机。
手指下的评论区,已经沦陷。
【V神牛逼!终于正面刚了!】
【哈哈哈哈雷母这个称呼笑死我了,官方认证最为致命。】
【不是吧……哥哥你眼睛不好使可以捐了,这女的整容脸都快僵了,还不如我们雷子天然无公害。】
【前面的姐妹清醒点!你雷子是个男的!Vexx是直男,不澄清等着被你们这群腐女绑一辈子吗?】
【心疼我雷宝,平白无故被队友内涵娘娘腔,我们雷子只是长得秀气了点,怎么了?】
【呜呜呜我的V雷CP就这么be了?我不信!这绝对是炒作!是欲擒故纵!】
江蕾的指尖停在“雷母”两个字上,瞳孔微微缩紧。
这个带有强烈侮辱性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由他亲手打出来,昭告天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中带着一丝尖锐的刺麻。
她女扮男装,代替手受伤的哥哥江雷来打职业,是为了完成他的梦想。
雷霆(Thunder)这个ID,承载的是两个人的希望。
她剪掉长发,束紧胸口,压低声线,学着男生的走路姿势和坐姿,把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除了偶尔因为骨架纤细,被粉丝戏称为“电竞美少年”,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性别。
可Vexx,这个被誉为天才中单的男人,是队里的核心,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傲慢,自大,野性难驯。
从她进队第一天起,他就没给过好脸色。
训练赛里,他会因为她一个走位失误,在语音里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打野会不会玩?用脚都比你逛得明白。”
“你是来野区采蘑菇的吗,雷子?”
“要不你挂机吧,我们4V5胜率还高点。”
可偏偏,赛场上,他们又是配合最默契的搭档。
中野联动,所向披靡。
无数次极限操作,都是他吸引火力,她进场收割。
他会在所有人以为她要死的时候,一个闪现挡在她面前,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存活。
粉丝们就是从这些矛盾的细节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于是,“V雷”CP横空出世,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席卷了整个联赛的同人圈。
【兄弟你好香。】
【他骂你,是因为他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为你死,是因为他爱你啊!】
一开始,江蕾只当是粉丝的玩笑。
可渐渐的,她发现Vexx看她的眼神,真的不对劲了。
不再是纯粹的挑剔和厌烦。
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带着侵略性和探究的灼热。
他会在她训练到深夜时,一声不吭地放下一罐热牛奶。
会在她感冒时,粗暴地把自己的外套扔到她身上。
会在她被对手恶意针对时,在公屏上打字:【碰他一下试试?】
就在江蕾的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摆,以为这或许是一场超越了性别的隐秘心动时。
Vexx用一条微博,给了她最响亮的一巴掌。
雷母。
娘娘腔。
他不仅撇清了关系,还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陆哲!”
经理的咆哮声终于打破了死寂,他指着沙发另一头姿态慵懒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这条微博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吗?赞助商那边怎么交代?联盟那边怎么交代?!”
Vexx,本名陆哲,此刻正低头玩着手机,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影响?不就是一群腐女鬼哭狼嚎吗?过两天就没事了。”
“你……”经理气得血压飙升,“那小雷呢!他是你队友!你怎么能用这种词说他?!”
陆哲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经理,精准地落在江蕾身上。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结着一层寒冰。
“我说的有错吗?”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讥诮。
“一个大男人,细皮嫩肉的,说话细声细气,不是娘娘腔是什么?”
江蕾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赛场上为她挡技能,后一秒就用最恶毒的语言中伤她的人。
“陆哲!你给我把微博删了!立刻!马上!”经理下了最后通牒。
“不删。”
陆哲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颀长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
“我不仅不删,我还要告诉我那些脑子有病的CP粉,老子喜欢的是女人,又香又软的女人。”
他一步步朝江蕾走过来。
基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有担忧,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江蕾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她是雷霆,是哥哥的替身,是战队的打野。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陆哲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喂,雷母。”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意满满地低语。
“被我这么说,是不是很爽?”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江蕾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神经。
“还是说,你真的很享受被男人关注?”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嗯?”
“陆哲!”
江蕾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你闹够了没有?”
陆哲看着她眼里的火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了起来。
“没够。”
他说。
“这才刚开始。”
说完,他直起身,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经理在他身后吼。
“找我女朋友。”
陆哲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外。
休息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江蕾,等着她的反应。
哭?
闹?
还是摔东西?
然而江蕾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良久,她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她和陆哲的置顶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比赛结束后,他发的。
【明天一起双排?】
下面是她回的。
【好。】
多么讽刺。
她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经理。
“经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明天训练赛,照常。”
经理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小雷,你……你没事吧?”
“没事。”
江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是职业选手,天塌下来,也得打比赛。”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复杂的视线,但她不能回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声音。
江蕾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为什么?
陆哲,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带着几分炫耀和得意。
“是雷霆选手吗?”
江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陆哲的女朋友,就是他微博上官宣的那位。”
女人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她最痛的地方。
“我打电话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离我们家阿哲远一点。”
“他讨厌娘炮。”
“你是谁?”
江蕾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情绪。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雷霆选手,哦不,或许我该叫你……雷母?”
女人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意。
“CP粉的玩笑,你不会当真了吧?真以为阿哲会对你这种不男不女的家伙有兴趣?”
江蕾沉默着,听着电话里尖锐的声音,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心脏的钝痛已经过去,剩下的是一片麻木的荒原。
“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以后在基地里,安分一点。”
女人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别再对他动手动脚,也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很恶心,你知道吗?”
江蕾终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撩拨了对方的神经。
“你笑什么!”女人尖叫起来。
“我笑你。”
江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很可怜。”
“你……你说什么?!”
“一个需要靠打电话给男友的‘男’队友来宣示**的女人,”江蕾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可怜,是什么?”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似乎是被江蕾这番话给镇住了。
江蕾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扔到一旁,重新将脸埋入膝盖。
可怜吗?
或许吧。
但更可怜的,是自己。
像个小丑一样,沉浸在一场自以为是的暧昧里,最后被现实打得粉身碎骨。
这一夜,江蕾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训练室。
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辅助小胖甚至偷偷塞给她一盒巧克力。
“雷哥,别难过,V哥他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江蕾接过巧克力,对他笑了笑,“谢了。”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开始单排。
仿佛昨天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没过多久,陆哲也来了。
他看起来倒是神清气爽,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神采。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训练室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们两个。
陆哲像是没事人一样,开了电脑,登录游戏。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江蕾。
“喂。”
他喊了一声。
江蕾没理他,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
被无视了。
陆哲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皱起眉,又喊了一声,加重了语气。
“雷子!”
江蕾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摘下耳机,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哲被她这副冷淡的样子刺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
却没想到,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让他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昨晚睡得好吗?”他故意问道,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托你的福,很好。”江蕾淡淡地回道。
“是吗?”陆哲拖长了音调,“我还以为,我们战队的小哭包,会躲在被子里哭一晚上呢。”
他口中的“小哭包”,是以前有一次,战队输掉了一场关键比赛,江蕾在后台没忍住,红了眼眶。
结果被他看见了,从那以后,他就时不时用这个称呼来取笑她。
江蕾的眼睫毛颤了颤。
她看着陆哲那张俊朗却刻薄的脸,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争吵,质问,都没有意义。
在一个已经判定你“有罪”的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如果你没别的事,我要继续训练了。”
她说完,就准备重新戴上耳机。
“等等。”
陆哲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耳机。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江蕾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陆哲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眸色瞬间暗沉下去。
他以前也经常这样,跟她勾肩搭背,揉她的头发。
她从来没有躲开过。
甚至有一次,他还开玩笑地捏了捏她的脸,说一个男生皮肤怎么这么好。
她当时只是脸红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
可现在,她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这个认知,让陆哲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躲什么?”
他收回手,语气不善,“我身上有毒?”
江蕾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陆哲,我们是队友。”
“我知道。”
“所以,请你以后保持距离。”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疏离。
“Vexx选手。”
这一声“Vexx选手”,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哲的心里。
以前,她总是叫他“陆哲”,或者在赛场上叫他“V哥”。
从未用过这样生分又官方的称呼。
陆哲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流失。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蕾说完,不再看他,戴上耳机,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屏幕上,她的英雄正在野区游走。
冷静,果断,杀伐决断。
就好像,那个在网络上被万人嘲笑的“雷母”,根本不是她。
陆哲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
纤细的脖颈,小巧的耳垂,还有因为戴着耳机而压下来的一缕碎发。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好像不一样了。
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若无其事?
明明被羞辱的人是她,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快就调整过来?
反倒是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难受得要死。
“好,很好。”
陆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转回头,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把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下午训练赛,打野换替补。”
他对着目瞪口呆的经理,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他,”陆哲用下巴指了指江蕾的方向,“状态不好,别上了。”
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陆哲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整个战队都知道,陆哲是绝对的核心和王牌。
得罪他,没有好果子吃。
江蕾听到了他的话。
尽管戴着耳机,但那声巨响和身后骤然紧张的气氛,还是让她察觉到了。
她摘下耳机,正好对上经理投来的为难的目光。
“小雷,你……”
“我没问题。”江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下午的训练赛,我能上。”
她不能不上。
这是她代替哥哥站在这里的唯一意义。
如果连比赛都打不了,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能上?”
陆哲嗤笑一声,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你拿什么上?用你那被全网嘲笑的玻璃心吗?”
“还是说,你想在赛场上哭给对手看,让他们同情你,让你赢?”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伤人。
周围的队友都听不下去了,纷纷想开口劝解。
“V哥,别说了……”
“雷子他……”
“都给我闭嘴!”
陆哲一声怒吼,镇住了所有人。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江蕾面前,阴影再次将她笼罩。
“雷霆,我问你,昨晚我发的微博,你看到了吗?”
江蕾抬起头,直视着他。
“看到了。”
“什么感觉?”他追问,眼神里带着一种逼迫。
江蕾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没什么感觉。”
“你官宣你的女友,骂你的CP粉,顺便……踩我一脚。”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Vexx大神,你开心就好。”
陆哲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狠狠一缩。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