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滑稽,不可思议。可一切又都有了解释。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为什么那份美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锋利的违和感。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完全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录制节目时,他根本不敢直视“林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撩头发,整理耳麦,甚至只是安静地站着——落在他眼里都带了全新的、惊心动魄的意味。偏偏镜头和导演还在不断要求他们“靠近一点”、“互动再自然甜蜜一点”。
林深觉得自己快分裂了。他知道真相,却要配合演出最深情的戏码。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触碰,每一次剧本要求的深情对视,都变成了一场酷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的冷香,能看清他长睫下深褐色的瞳孔,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轻微的气流。而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深夜房间里,叼着烟、喉结滚动、用低沉嗓音叫他“兄弟”的男人。
台下的粉丝尖叫得越疯狂,CP超话里产出的粮越多,林深就越觉得窒息。他像个蹩脚的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台上演绎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暧昧。而那个真正的操控者之一,却始终带着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游刃有余,冷静疏离,甚至偶尔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兄弟,戏而已,别太认真。
可林深认真了。不是对戏,是对这种彻底被蒙在鼓里、被当成棋子和噱头的处境感到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欺骗的难堪。尽管,严格来说,“林薇”并没有直接欺骗他,欺骗的是所有人。
这种情绪在双人杂志采访当天达到了顶峰。采访设在摄影棚的休息区,布景温馨,气氛轻松。主持人巧笑嫣然,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直指CP核心。
“两位合作下来,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林薇(男人版)微笑,语气温和有礼:“林深前辈很认真,也很照顾人。”标准答案,无可指摘。
林深攥着话筒,指尖发白,挤出一个笑:“薇姐……很专业,舞台上魅力十足。”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摩擦的声音。
“最近‘深薇’CP热度很高哦,粉丝们都很好奇,两位私下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一些……超出同事的有趣互动?”主持人眨眨眼,抛出重磅炸弹。
林薇侧过头,看向林深,眼波流转,在镜头下完美诠释了“欲说还休”。他微微倾身,靠得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调侃:“林深老师好像有点害羞?”气息轻轻拂过林深的耳廓。
林深身体瞬间僵硬,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害羞?去他妈的害羞!他是憋屈,是愤怒,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又“虚伪”的脸,想到深夜那支烟和滚动的喉结,而产生的强烈认知失调!
“我们……”林深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私下也会讨论舞台和作品。”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区。
“哦?那讨论作品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些观点碰撞,或者……特别的默契瞬间呢?”主持人不依不饶。
林薇笑了笑,接过话头,侃侃而谈,既满足了CP粉的想象,又滴水不漏,绝不落下任何实质把柄。他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游戏。
林深坐在旁边,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听着他悦耳的声音,胃里一阵翻搅。够了,真的够了。
采访一结束,林深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单人化妆间。反手锁上门,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多一秒,都是煎熬。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经纪人的声音很不耐烦:“喂?林深?采访结束了?效果怎么样?我这边正忙……”
“王哥,”林深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决,“我要解绑。‘深薇’CP,我不炒了。立刻,马上。”
“什么?!”经纪人拔高了声音,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林深你脑子进水了?知不知道现在这个CP热度多高?多少人眼红都眼红不来!解绑?你拿什么解绑?违约金你付得起吗?公司能答应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公司的战略!”
“我不管!”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林深低吼出来,眼眶发红,“我炒不下去了!我不想再配合演这种恶心的戏!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林深我警告你,别给我犯浑!”经纪人语气严厉,“合约白纸黑字写着,配合公司宣传安排!你这时候撂挑子,是想雪藏还是想直接滚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事没商量,你给我好好配合,别动那些歪心思!”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刺耳。
林深握着手机,滑坐在地。冰冷的绝望一点点漫上来,冻得他四肢发麻。是啊,他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凭什么跟公司叫板?凭什么决定自己的走向?
不知过了多久,化妆间的门把手忽然被转动了一下。
发现锁着,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门,竟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林深愕然抬头。
门边,倚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是“林薇”。
他显然刚结束另一部分拍摄,身上还穿着拍摄用的旗袍。那是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绣着精致的暗纹,剪裁极尽贴合,将宽肩、窄腰、长腿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旗袍的开衩很高,几乎到了大腿根,行走间,笔直修长的腿部线条若隐若现。
他反手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一步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迫人的气场,却随着他的靠近而层层压来。他已经卸去了采访时的温和伪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那天夜里抽烟时更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深看不懂的、浓稠的情绪,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林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他在林深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冷冽的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将林深彻底笼罩。阴影投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林深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他的呼吸,轻轻拂在林深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然后,林深看见他抬起手。那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指,没有像舞台上那样虚扶,也没有像采访时那样礼貌克制,而是径直伸向林深的领口——那里,因为刚才的激动和拉扯,领带有些松了。
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林深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了那根深蓝色条纹领带的末端。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微微用力,将领带在林深指间缠绕收紧,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更近地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林深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惊慌,失措,还有来不及掩饰的愤怒。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舞台上或采访中的任何一款声线,而是更接近那天夜里的微哑,却更加缓慢,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林深的耳膜,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说……”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领带的丝绸面料,眸光沉黯,紧紧锁住林深,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你想解绑CP?”
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更像是某种危险的确认。
林深的呼吸彻底屏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挣脱,想反驳,想推开这荒唐的一切,但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对面的人极轻地、自嘲般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里的风暴更加汹涌。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交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近乎挫败又执拗的沙哑,彻底碾碎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虚假的屏障:
“可老子好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林深眼底,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真栽了。”
那三个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砸进林深的耳膜,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栽了?
栽什么?栽在谁手里?这场荒诞的、由欺骗开始的戏里?还是他林深这个微不足道的“搭档”身上?
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震惊和慌乱。随之升腾起的,是更猛烈的怒火,和被愚弄的屈辱。他猛地抬手,一把挥开勾住自己领带的那只手,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林薇”向后踉跄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病吧?!”林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眼眶却因愤怒而充血发红,“耍我很好玩是吗?林薇……不,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叫你?!”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指着对方那一身惊心动魄的旗袍和妆容,“扮女人,炒CP,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现在又来这一出?‘栽了’?你拿我当什么?你这变态游戏里的一环?还是觉得戏弄我这种小透明特别有成就感?!”
化妆间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林薇”站直了身体。那半步踉跄带来的些许狼狈瞬间消失,他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冷感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因为林深的激烈反应而沉淀得更加幽深。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伪装的惊慌,也没有被辱骂的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深,像在审视一只张牙舞爪却无路可逃的困兽。
“我叫林威。”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澈,但去掉了刻意的柔化,是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那种干净的质地,“威严的威。”
林深一口气噎在胸口。林威?好一个林威!连名字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的一部分!
“我不管你叫林威还是林薇!”林深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解绑!必须解绑!我明天就去跟公司摊牌,这CP我一天也炒不下去了!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别扯上我!”
“摊牌?”林威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告诉公司,你发现他们重金打造、倾尽资源力捧的‘新一代女神’其实是个男人?然后呢?你觉得公司是会感激你戳破真相,及时止损,还是会为了掩盖这个惊天丑闻,用尽一切手段让你闭嘴,甚至彻底让你消失?”
林深僵住了。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下来。他当然知道答案。在利益至上的娱乐圈,一个半温不火的小透明,和一棵已经长成、正在疯狂摇钱的新晋“摇钱树”,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公司绝不会允许“林薇”的人设崩塌,那意味着巨额投资打水漂,意味着信誉破产,意味着无法估量的损失。而他林深,知道了这个秘密,就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让他闭嘴的方法有很多,雪藏、泼脏水、甚至更下作的手段……
“你威胁我?”林深的声音干涩。
“我在陈述事实。”林威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再次拉近,那股冷冽的香气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这个秘密,现在不只是我的,也是你的。它绑住了我,现在,也绑住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林深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千斤:“CP必须继续炒,而且要比之前更‘真’。这是对你我,最好的保护。”
“保护?”林深简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把我拖进这个骗局里,叫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