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四天。
裴宴辞的气色比刚见面时好了很多。
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大半,手腕上的青筋也没那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不再扶墙,甚至能在院子里站着看一会儿花。
灵泉水的效果肉眼可见。
府里的人也注意到了。
"二少爷最近是不是好些了?前天我看他居然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
"听说是那个老通房熬的汤有用,啧,还真邪了门了。"
消息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
老夫人没说什么,只是让周嬷嬷去查了一下林浅浅的底细。
查完回来,周嬷嬷回禀:"就是个穷乡僻壤来的丫头,没什么特别的,她娘好像懂点草药,早死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过问。
但另一个人坐不住了。
裴宴辞的生母,二房的贺姨娘。
贺姨娘在府里的地位不上不下——生了嫡次子,但自己是妾室出身。
老夫人不待见她,国公爷也不宠她。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裴宴辞能出人头地。
但裴宴辞从小体弱多病,在府里跟个透明人一样,连分到的月银都比嫡长子少三成。
贺姨娘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今天,她找上门来了。
听雪堂。午后。
林浅浅正蹲在厨房里洗碗,翠珠跑来叫她。
"浅浅姐姐,贺姨娘来了,要见你。"
翠珠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可不好惹,你自求多福吧。"
林浅浅擦干手,走到前厅。
贺姨娘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绣牡丹的暗红色褂子,头上插着两根成色一般的金簪。
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还算得体,但嘴角两道纹路暴露了她常年郁郁寡欢的状态。
她看见林浅浅走进来,上下扫了一遍。
那个眼神不带任何遮掩——嫌弃。
"你就是那个给我儿子熬汤的丫头?"
林浅浅行了一礼:"奴婢林浅浅,见过姨娘。"
贺姨娘没让她起来。
"我听说你今年二十二了?"
"是。"
"二十二岁的通房,"贺姨娘端起茶杯,声音不咸不淡,"你自己不觉得丢人,我还替我儿子觉得丢人。"
林浅浅没接话,跪在地上,姿态恭顺。
前世当社畜学会的第一课就是:领导骂你的时候,嘴巴闭紧,表情真诚。
贺姨娘见她不说话,放下茶杯,语气重了几分。
"辞儿身边不缺人伺候,他身子弱,我已经给他挑了两个好姑娘,一个十五,一个十六,模样好,家世也干净。"
"你呢?二十二了,留在辞儿身边算怎么回事?外头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儿子连个正经丫鬟都挑不起来,只配用你这样的剩货。"
剩货。
这个词有点扎耳朵。
但林浅浅面上纹丝不动。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贺姨娘的目的不是赶她走,是要往裴宴辞身边塞自己的人。
那两个"好姑娘",八成是贺姨娘的亲信。
通房是最贴身的伺候,安插亲信进去,等于安了两只眼睛在裴宴辞身边。
贺姨娘继续说:"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自己去管事那里请辞,说身体不好,做不了通房了。然后安安静静去浆洗房待着,别碍眼。"
"姨娘——"
"这不是商量。"
贺姨娘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冷了下来。
"明天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林浅浅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走是不可能走的。
她好不容易靠灵泉水在裴宴辞身边站稳了脚,现在撤?前功尽弃。
但贺姨娘是裴宴辞的亲娘,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时代,亲娘发话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她正想着怎么拖延,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那种病人特有的虚浮。
裴宴辞走了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地束着,衬得整个人清瘦温润。
"母亲。"
他先给贺姨娘行了礼。
贺姨娘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刚才的强硬变成了心疼。
"辞儿,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别吹着了。"
裴宴辞轻轻咳了两声,摇头表示无碍。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浅浅。
那一眼很平静。
但林浅浅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
地砖是凉的,她跪了快一刻钟了,膝盖冻得发疼。
裴宴辞收回视线,对贺姨娘说:"母亲来看儿子,儿子很高兴。不过有件事想跟母亲说一声。"
"什么事?"
"林姐姐给我熬的汤,对我的身体确实有些帮助。"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聊天气。
"太医看了说,我的咳疾这半个月好了三成,跟这汤水脱不开关系。"
贺姨娘一愣。
三成?
裴宴辞那个病,太医院折腾了十几年都只敢说"维持",三成这个数字在贺姨娘耳朵里约等于炸雷。
"当真?"
"太医的脉案母亲可以调来看。"
裴宴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但这句话的分量,贺姨娘掂得清清楚楚。
如果裴宴辞的身体真的在好转,那他在府中的地位就会跟着水涨船高。
嫡长子裴宴行之所以压他一头,最大的依仗就是"老二是个病秧子,活不长"。
一旦这个前提被打破——
贺姨娘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她重新审视跪在地上的林浅浅。
刚才还觉得碍眼的"剩货",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你……真会熬那个汤?"
贺姨娘的语气软了下来。
林浅浅把握住了时机,低着头说:"回姨娘的话,这个方子是我母亲留下来的,旁人不会。"
言下之意——换了别人,这汤就没了。
贺姨娘沉默了半晌。
"那……你就先留着吧。"
她站起来,临走前看了林浅浅一眼,表情里带着算计。
"不过记住你的身份,规矩不能乱。"
贺姨娘走后,厅里只剩下林浅浅和裴宴辞两个人。
林浅浅准备站起来。
膝盖跪麻了,一使劲没站稳,身体往前栽。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裴宴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的。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却出奇地稳。
不像一个病人的手。
"姐姐小心。"
他扶着她站起来,没有立刻松手。
林浅浅抬头,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药味下面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等等。
血腥气?
她鼻子动了动,那股味道一闪而过,像是从他的袖口里飘出来的。
裴宴辞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
他后退了一步,松开手。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无害的、柔软的微笑。
"姐姐以后的汤,直接送到书房就好。"
"别经过前厅了。"
"这里人多嘴杂。"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
林浅浅站在原地,心里有两个疑问在打架。
第一个——裴宴辞袖口上的血腥气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走两步路都要喘的病人,哪来的血腥味?
第二个——他来得太巧了。
贺姨娘刚逼她走人,他就出现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最需要人解围的时候来了。
这是巧合?
还是……他一直在附近听着?
林浅浅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钻进空间。
她坐在灵泉旁边,把最近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天,裴宴辞不记得她是谁——或者说,表现得像不记得她。
第二天,他喝了灵泉水就立刻决定留她,没犹豫,没多问,干脆利落。
第三天,他开始每天固定叫她送汤,而且每次都会问"明天还来吗"。
第四天,他恰好出现,替她解围。
这一连串的事情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病弱少年的随机行为。
更像是——
一张网。
林浅浅后背冒出一层凉意。
她做了一个决定:加快进度。
原本打算花半年时间准备跑路,现在缩短到三个月。
空间里的菜种子已经冒芽了,长得很快,再过几天就能收第一茬。
灵泉水的储量也在稳步增长,每天存下一半,三个月后足够她用来假死。
银子的问题……得另想办法。
她需要一笔钱。
在古代,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林浅浅翻了翻原身的记忆,找到了一条路——
镇国公府每个月都会让下人去外面的集市采买。
如果她能想办法混进采买的队伍,就有机会把空间里种出来的灵泉蔬菜拿出去卖。
灵泉蔬菜的品质远超普通蔬菜,卖给酒楼的话,价格能翻好几倍。
计划有了。
林浅浅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三个月。
只要撑过三个月,她就自由了。
她走出空间,推开房门准备去厨房打饭。
门口站着翠珠。
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二少爷让我给你送的。"
翠珠把食盒往她怀里一塞,语速飞快。
"四菜一汤,还有一碟桂花糕,说是怕你饿着了。"
林浅浅打开食盒。
里面的菜色精致得不像是给通房丫鬟准备的——清蒸鲈鱼、笋尖炒肉、香菇青菜、一碗莲子羹,加上一碟卖相极好的桂花糕。
这是主子的饭菜规格。
翠珠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浅浅姐姐,你到底给二少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林浅浅端着食盒进屋,心情很矛盾。
一方面,有饭吃是好事,她现在的身体太瘦太弱,需要营养。
另一方面——
裴宴辞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按照原书的设定,他前期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温柔,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特别关注。
但他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超出了"温柔"的范畴。
这更像是——
在喂养什么东西。
像猎人在给陷阱里的猎物投食。
让你吃饱,让你放松警惕。
然后在你最安心的时候,收紧绳套。
林浅浅吃了一口桂花糕。
很甜,入口即化,糕体松软得恰到好处。
她一边吃一边告诉自己:吃归吃,跑还是要跑。
管他裴宴辞是真温柔还是假温柔,三个月后,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窗外,天色渐暗。
听雪堂的方向亮起了灯。
书房的窗户后面,一个修长的影子端坐在案边。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书。
是一张舆图。
舆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方——江南、幽州、蜀中。
每一个地方旁边,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堵住。"
少年放下笔,指尖沾着朱红色的墨,在烛光下像血一样。
他把舆图折好,放进暗格里。
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只剩了底的灵泉水,轻轻晃了晃。
"姐姐今天又在偷偷看后门了。"
他对着空碗说。
声音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温情还是病态的缠绵。
"看了也没用。"
"哪里都去不了的。"
他把碗放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柔的少年坐在灯下。
笑容和刀锋一起藏在袖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