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沾地的那一刻,两条腿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的软面条,膝盖猛地一软,险些一个踉跄直接跪摔在脚踏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扶住冰凉的床柱,强忍着腰酸背痛,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又对着铜镜将有些凌乱的鬓发仔细整理妥当。
确认自己看起来“人模人样”、挑不出一丝错处后,冯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刚一迈出门槛,就撞见昨夜那个对她翻白眼的守夜小丫鬟阿紫。
阿紫正靠在廊柱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听到开门声,阿紫立刻转过头。
当她看清衣衫整洁、面带春色的冯筠从二爷屋里走出来时,原本迷糊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震惊、嫉妒、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怨与古怪。
被这直白且诡异的目光一盯,饶是冯筠脸皮再厚,此刻也尴尬得脚趾快要在鞋底抠出一座侯府了。
她怎么可能不尴尬?!
昨天大半夜,就是眼前这个小丫鬟,像个没有感情的挑水工一样,苦哈哈地往净室里抬水。
六次!
整整六次!
冯筠在心里绝望地捂脸。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十八岁的小老弟体力好得吓死个人!
可怜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素了二十八年,一朝开荤,碰上这么个不知节制的主儿,险些要她这条老命。
气氛在清晨的冷风中诡异地僵持了两秒。
冯筠强行压下脸颊的滚烫,抬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垂。
她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属于管事大丫鬟般端庄的轻笑,语气平稳地打破了沉默:
“天快亮了,二爷待会儿该起了,我去小厨房看看洗漱的热水烧好了没。”
说罢,她毫不拖泥带水,端着仪态跨步走下台阶,径直朝院外的小厨房走去。
虽然步伐看似稳健,但只有冯筠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那难以启齿的酸痛感都在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
而身后,阿紫那仿佛能穿透衣衫的复杂视线,更是让她感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离这个是非之地。
*
天还未亮透,冷风夹杂着厚重的霜露扑面而来。
侯府的小厨房却早已灯火通明,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了。
案板上切菜的笃笃声、风箱呼哧呼哧的拉动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喧闹。
冯筠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领,走到小厨房门口。
她并没有急着直接进去讨嫌,而是倚在门框边,耐心地等掌勺的钱婆子忙完手头的一个空档,这才敛去眉宇间的疲惫,换上一副温顺讨喜的笑脸迎了上去。
“钱妈妈今日气色真好,这灶火烧得这般旺,隔着老远我就闻着香味了。”冯筠脆生生地开口。
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弄的钱婆子闻声,撩起满是褶皱的眼皮,斜睨了她一眼,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筠姑娘。这天还没亮透,什么风把您这贵客吹到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了?”
冯筠自然听出了调侃,但她不仅不恼,反而凑近了半步,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了一丝只有女人间才懂的亲昵与抱怨:
“妈妈快别打趣我了。还不是昨儿夜里……二爷忙差事忙到三更半夜,火气旺、脾气躁得跟什么似的。
我这大半宿在屋里跑前跑后地伺候,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到现在这腿肚子还在抽筋打颤呢。”
她说着,眉头微蹙,十分自然地伸手在自己酸软的后腰上用力揉了两把,苍白的脸颊上适时飞起一抹虚弱的红晕。
钱婆子可是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精明的人精。
听着这话音,再扫了一眼冯筠那揉腰的娇弱动作和眼底掩不住的青黑,心里顿时明镜似的“咯噔”了一下。
这老姑娘,难不成昨夜竟是真的承了二爷的宠了?!
钱婆子暗自揣测: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木头疙瘩,如今这是长了心眼子,故意拿侍奉二爷的恩宠跑到她这儿来显摆拿捏了?
心里虽百转千回,钱婆子那张被灶火熏得微黄的老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客套模样:
“伺候主子那是咱们做奴婢的本分,也是姑娘你的福气。姑娘且受着、忍着吧。”
冯筠也不接她这暗藏讥讽的话茬,只苦着一张脸,软下嗓音哀求道:
“妈妈说得是。只是我是真饿得心慌,这会儿眼前直冒金星、发黑发晕。
我也不敢求别的山珍海味,只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疼疼我,匀两个生鸡蛋,再给我挖半勺醪糟、几颗红枣,让我煮碗甜汤垫垫肚子,我心里定牢牢念着您老的好!”
说着,冯筠熟练地从宽大的袖笼里摸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大钱,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钱婆子油腻的围裙兜里,嘴里极甜地补了一句:
“自然,也不能让妈妈白忙活,权当是请妈妈吃茶润润嗓子了。”
钱婆子隔着布料掂了掂那几枚铜钱的分量,又撩起眼皮仔仔细细瞅了冯筠那确实有些苍白虚脱的脸色。
这丫头的亲娘珍姑,早些年与她交情还算不错,对她也多有照拂。
只是珍姑死后,钱婆子见筠娘孤苦无依,年纪又大,在二爷房里更是个连面都见不上的失宠摆设,这才见风使舵,待她越发轻慢随意。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既然这丫头已经在二爷屋里破了身子、承了宠,保不齐哪天肚子争气就得了势。
犯不着为了几个鸡蛋得罪人。
想到这层,钱婆子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从灶台底下的竹篮子里摸出两个滚圆的鸡蛋,又转身从坛子里舀了一小勺酒香扑鼻的醪糟和几颗干红枣,一并塞进冯筠手里。
东西虽然给了,但钱婆子嘴上却还要习惯性地占两句上风:
“也就是你!看在你那死去娘的份上!换个别人来,你看我大清早的搭理不搭理?
拿了东西快走吧,别杵在这儿碍了我的事!”
“多谢妈妈!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冯筠攥紧了手里沉甸甸的食材,眼睛亮晶晶的,心满意足地溜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小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