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桶锃亮,地砖反光,淋浴房的玻璃没有水渍,连水龙头上都擦得发亮。
她回到卧室,看着还在擦窗户的李老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阿姨,吃饭了。”
午饭是张敏店里做的,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大碗米饭。
排骨烧得红亮亮的,一咬就脱骨,肉汁拌在米饭里,李老太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饭,她又接着干。
卧室柜子擦干净,窗户擦干净,地板擦干净,次卧一样。
客厅的灯上有灰,她踩着椅子上去擦,灯罩摘下来洗了一遍,装回去的时候,张敏正好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她站在椅子上,吓了一跳。
“阿姨,你小心点!那个灯不用擦!”
“都擦了,不差这一个。”李老太稳稳当当地把灯罩装好,从椅子上下来,“你看,亮不亮?”
张敏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吸顶灯的灯罩原本灰扑扑的,现在透亮透亮的,光打下来都比之前亮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阿姨,差不多就行了,不用干这么细。”她声音有点发紧。
李老太摇头:“拿了钱就得把活干好,不能糊弄人。”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李老太把最后一块地板擦完。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地板能照见人影,窗户透亮,厨房和厕所白得发光,连墙壁上都让她用干抹布掸了一遍灰。
这间屋子,用村里人的话说:干净得像舔过的碗。
张敏来接她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看着亮堂堂的地板,透亮的窗户,白得发光的厨房和厕所,还有那个正蹲在地上把抹布叠好、搁在水槽边的老太太,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干保洁的。
有的磨洋工,干一小时歇半小时。
有的糊弄,表面擦擦,角落根本不碰。
有的倒是干活快,可那快的代价是粗,玻璃上有水渍不管,柜子角落的灰不擦,马桶背面能攒一层土。
可这位阿姨不一样。
她是真干,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窗户缝拿手指头裹着抹布抠,灯罩摘下来洗了再装回去。
干完了还不走,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水桶冲干净倒扣在水槽边,连拖把都拧干了靠在墙角。
“阿姨,”张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婆婆自己在干保洁,有时候忙不过来需要找人帮忙。一个小时五十块,你想不想干?”
李老太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
“干,”她连想都没想,“什么样的活都行。”
张敏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个大嗓门、风风火火的卷毛女人不太一样,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那我跟我婆婆说一声,回头她给你打电话,不对,阿姨你没电话。”张敏想了想,“这样吧,你要是有空,每天早上来我店里一趟,我婆婆要是需要人,我就告诉你。要是没有活,我就给你留意别的活干?”
李老太听不懂“打电话”,但她听懂了“每天早上来我店里一趟”。
“行。”她点头,像鸡啄米似的。
张敏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看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楼房里也星星点点亮起了灯。
“阿姨,天黑了,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李老太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她把围裙解下来,那是张敏给她找的,蓝色的,上头印着几个字,叠好了递回去。
张敏没接:“阿姨你留着吧,明天还用。”
李老太把围裙叠成一个小方块,夹在胳肢窝底下。
张敏开车把她送回饭店那条街,又问了一遍:“阿姨,你真不用我送你回去?”
“真不用。”李老太摇摇头。
张敏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张票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三张红票子递过去。
“阿姨,这两百块是我提前给你说好的,这一百是因为你干活干的好。”
李老太接过钱。
三张。
三百块。
她的手指头捏着那三张纸,薄薄的,滑溜溜的,可她觉得沉,沉得像三锭银子。
张敏从车上拿下来一瓶药,“阿姨,这是我给你买的药,你记得抹在伤口上。
“大妹子,”李老太攥着药,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人。”
张敏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阿姨,你才是个好人呢,这年头像你这么实在的人不多了。”
李老太把钱和药揣进最里头的衣裳口袋里,按了按,踏实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敏还站在铁皮车旁,卷卷毛在路灯下炸开一圈光晕,冲她摆手,然后上了铁皮车,走了。
李老太也摆摆手,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街上的灯很亮,比月亮亮多了。铁皮房子还在跑,但是比昨晚少了,半天才过去一辆。
空气里那股干巴巴的、凉丝丝的味道还在,吸进去鼻子不舒服。
李老太没着急回去。
她又来到昨天买东西的铺子,老板还是昨天的人,看到她热情的问。
“阿姨,今天你想买点什么?”
“油。”
李老太记得昨天买的响的声音说十斤油六十三块,她知道应该是豆油,不是他们家吃的猪油。
豆油她只在镇上铺子里见过,他们家吃不起。
老头子在时,家里吃不起。
老头子死了,家里吃不起。
今天她却想买来尝尝。
“阿姨是想要菜籽油吗?刚好最近有活动,原价七十五的,现在只要六十三,你要不要带一桶回去尝尝?”
老板立刻提来一桶油,卖力跟李老太介绍着。
他虽然不确定李老太今天能不能买得起,但本着顾客至上的道理,他还是很热情。
李老太不明白菜籽油和她知道的大豆油的区别,但看着颜色跟她在镇上看的一样,便买了。
提着那桶六十三块钱的菜籽油,没动,又抬头看老板。
“再要五十斤大米,五十斤面粉。”
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头发用绳子扎着,脚上一双黑布鞋。
昨天买三斤米都抠抠搜搜的,今天开口就要五十斤?
“阿姨,五十斤大米一百块,五十斤面粉一百块,加上油六十三,一共两百六十三。”老板说着,已经动手去搬米袋子了。管她买不买得起,先搬出来再说。
李老太从兜里掏出那三张红票子,又问道:“鸡蛋咋卖?有小米吗?”
“鸡蛋三块八一斤,小米四块一斤,阿姨你要多少?”老板看了李老太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敬重。
买一斤小米都能买二斤大米了。
但儿媳妇有了身子,小米得买。
李老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三张红票子递过去,“要三斤小米,剩下的都买成鸡蛋。”
老板称了三斤小米,又给李老太称了八斤鸡蛋。
“阿姨,三斤小米十二块,加上油和米面一共是两百七十五块。你给了三百,还剩下二十五块。鸡蛋一斤三块八,二十五块能买六斤半,我给你称了七斤,以后你有需要记着来我家买。”
李老太在心里算了算,没错,点了点头。
老板看着李老太一人,盘算着要是不远的话,他可以帮忙送送,“阿姨,这么多东西你拿得动吗?”
“拿得动。”李老太把面粉袋子摞在大米袋子上,一弯腰,一使劲,两百斤的粮食加上一桶油,稳稳当当扛上了肩,鸡蛋和小米被她稳稳当当拎在手里。
她常年干活,背两百斤的东西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平地上的路更不算什么。
老板看呆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李老太扛着粮食走到街角那张铁皮椅子旁边,把东西放下,坐下来歇了口气。
街上人少了很多,铁皮房子也稀了,路灯照着她和身边几大袋子粮食,影子拖得老长。
她闭上眼。
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
这么多东西,能带回去吗?上次三斤米能带回去,七斤半面粉能带回去。
这回五十斤大米、五十斤面粉、一桶油、三斤小米、七斤鸡蛋,应该也能吧?
她没敢全指望脑子里的屋子,先把东西拢在怀里,像上次那样,双手抱住米袋子,然后闭上眼。
想家。
想老大老二老三,想杏花老大媳妇铁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