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断奶风波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就像退潮。王若熙翻开日历,
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产假结束日。她合上日历,转身进了厨房。抓一把炒麦芽,
倒进铁锅。麦芽粒在锅里跳,噼啪作响,焦香漫出来。婆婆赵秀珍抱着小宝从里屋出来,
闻到味道一怔:“炒这个做啥?”“煮水。”王若熙往锅里加水,“妈,
我打算……给小宝断奶了。”厨房忽然安静。只有水开始冒泡,麦粒翻滚。
赵秀珍抱孩子的手紧了紧:“才两个月……三个月都不到!”“我知道。”张素云搅着锅,
没回头,“我片区大,一上班就得跑外勤,没法按时喂。”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
赵秀珍张了张嘴,最终抱着孩子走开了。脚步声很轻,但王若熙听得出来——婆婆不高兴了。
那天晚上,小宝的哭声撕裂了夜的宁静。小家伙习惯了含着妈妈的**入睡,
突然换成冰冷的奶瓶橡胶嘴,怎么都不肯接受。他小小的身体在王若熙怀里用力挣扎,
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宝宝乖,
宝宝乖……”王若熙抱着他在不足十平米的卧室里走来走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王若熙能感觉到门缝下透进来的光影变化——婆婆在门外站着。但站了一会儿,
脚步声又轻轻离开了。赵秀珍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在床沿上。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是个疲惫的弧度。李大山摘掉老花镜,从报纸上抬起头:“怎么了?
”“若熙给孩子戒奶了。”赵秀珍的声音闷闷的。“哦。”李大山重新戴上眼镜,
目光回到报纸上,“该戒就戒吧。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才刚满两个月,三个月都没到!
”赵秀珍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当年我喂一鸣和他弟,
哪个不是喂到周岁?你瞧瞧他们兄弟俩,身体底子多好!现在小宝这么小就戒奶,
以后体质能好吗?”李大山翻过一页报纸,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时代不一样了。
现在奶粉营养也全面。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咱们得多理解。”赵秀珍不说话了。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全家福——还是李一鸣结婚那年春节拍的。
照片里的王若熙穿着红色毛衣,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儿子身边。多好的媳妇啊,勤快,
懂事,对老人也孝顺,坐月子时从没抱怨过一句。可就是这件事……“我就是心疼孩子。
”赵秀珍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夜深了,小宝的哭声终于渐渐弱下去。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终于接受了现实,小家伙抽噎着在王若熙怀里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时不时委屈地撇一下。王若熙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摇篮,
盖好小被子。她在床边坐下,抬头看向窗外。二月的月亮很清冷,
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稀疏的影子。胸口胀得发痛,像有两块石头压在胸前,
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知道这是回奶的反应,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交织在一起。
桌上那碗炒麦芽水已经凉透了。王若熙端起来,一饮而尽。水有点苦,带着焦糊味,
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涩意。2三份工过了几天,一个星期天的早上,
李一鸣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平时响亮许多,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妻子王若熙沉默地坐在餐桌旁,给小宝宝喂奶瓶,眼神有些躲闪,
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吃饭时,
赵秀珍破天荒地没有给王若熙夹菜——往常她总会把最好的菜夹到儿媳碗里,说“你多吃点,
要喂奶呢”。今天,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一顿早餐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小宝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吃完饭,赵秀珍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李一鸣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厨房的门。“妈,我来吧。”他伸手去接母亲手里的碗。
赵秀珍没松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冲刷着不锈钢水槽。“妈,
”李一鸣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对若熙有意见?”赵秀珍的手顿了顿,终于松开碗,
在围裙上慢慢擦着手:“我哪敢有意见。”这话说得很轻,但话里的情绪很重,
像压着千斤的委屈和不满。李一鸣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机传来的早间新闻声,还有院子里偶尔的鸟鸣。“妈,若熙戒奶,
是因为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李一鸣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您知道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吗?
”赵秀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问。“她是美婴宝纸尿裤厂家的羊城东面片区销售经理,
负责整个天河、黄埔、白云和增城几个区。”李一鸣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
“每天至少要跑四五个地方。一大早出门,估计以后经常要深夜才能回来。”他顿了顿,
看着母亲渐渐变化的表情,继续说:“这还不算。从这周开始,
她还接了两份**——一份是诸葛酿的白酒**,一份是雅芳的化妆品销售。
三份工作加起来,每个月能多挣三千多块。”赵秀珍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大,
显然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她只知道儿媳要回去上班,
却不知道是同时打三份工这么辛苦的活计。“妈,若熙她……”李一鸣的声音有点哑,
他清了清嗓子,“昨天去增城谈业务,回来晚了,十点才赶到渡口,
最后一班渡轮已经开走了。”厨房里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运转声。
“她舍不得花八十块钱住旅馆,又担心小宝,所以是花二十块钱坐私人小艇过江回来的。
”李一鸣的声音更低了,“江上风大浪大,气温又低,小艇颠簸得厉害,她说差点吐在江里。
”赵秀珍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抓住围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坐月子时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肉,这两个星期全瘦回去了。”李一鸣看着母亲,
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恳求,“我心疼她,可是若熙说,咱们这个房子还欠十七万贷款要还,
小宝的奶粉钱、尿布钱、以后上幼儿园上学的钱……光靠我那点工资,确实不够,
她不能让我一个人扛,她要一起分担这个家的压力。”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赵秀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微颤抖。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咱们省着点花,
日子总能过下去……何必这么拼命……”“妈,”李一鸣轻轻抱住母亲,
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若熙不想让咱们省。她说,小宝要有最好的奶粉,
最好的尿布,以后要上最好的学校,她说……这是她当妈的心。”赵秀珍哭得更厉害了。
这次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么要强,
也是这么拼命,为了孩子为了家,什么苦都能吃。3守护誓言那天晚上,
等王若熙好不容易哄睡小宝,李一鸣拉着她出了门。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凉意,月光很淡,
像一层薄纱铺在天上,但星星却很亮,一颗一颗清晰可见。两人沿着桃花岛的小路慢慢走,
路边的桃树已经开了几朵早花,在夜色里像是淡淡的胭脂点染。“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王若熙问得小心翼翼。她今天又跑了四家母婴店,
下午在百货公司谈了两个小时的化妆品专柜进场事宜,此刻声音里满是疲惫,
脚步也有些虚浮。“没说什么。”李一鸣握紧她的手,
感觉到掌心里那些茧——那是长期拎着沉重的样品袋磨出来的,“就是心疼你。
”王若熙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磨得粗糙的手指:“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累……昨天在天河,
中午就在路边啃了个面包。晚上太晚,没赶得上回岛上的渡轮,就差五分钟,
眼睁睁看着船开走。”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瘦削,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产后恢复的那点圆润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棱角。李一鸣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停下脚步,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下的青黑:“若熙,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的神情很严肃。王若熙心里一紧,呼吸都屏住了:“怎么了?
是不是妈……”“今天我跟妈谈过了。”李一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跟她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如果她和你有分歧……无论对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王若熙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我不是说妈不对。”李一鸣继续解释,声音温柔但坚定,
“可这个家,你是女主人。你一个人从湖南嫁到广东,嫁到我们这个家里,确实不容易。
妈还有爸,有我和弟弟,可你在这里……只有我。”他说得很平静,
但王若熙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那是一种承诺,一种担当,一种在婆媳关系这个千古难题面前,
丈夫能给予的最大支持。“我跟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的事,没有绝对的对错,
只有感情的远近。”李一鸣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神明亮而真诚,“你是我的妻子,
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所以我必须站在你这边——哪怕有时候你真的错了,
我也会先站在你这边,再关起门来咱们自己说。”王若熙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
她急忙转过身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这段时间的压力、委屈、疲惫,
还有对孩子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李一鸣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头顶:“妈一开始很吃惊,可后来我把你工作的事跟她说了。她就哭了,
说你很像她年轻时的样子,性格特别要强,什么苦都自己扛……她让你,别那么拼命。
”“不能不拼。”王若熙哽咽着,声音闷在他的胸前,“小宝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奶粉、尿布、衣服、玩具,以后还有幼儿园、上学、补习班……咱们得给他打好基础。
”“我知道。”李一鸣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所以我才更要护着你。这个家里,
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包括我爸妈。你为了这个家拼命,我不能让你在前面冲锋陷阵,
后面还有人给你委屈受。”夜风吹过,桃枝轻轻摇晃,几片早开的花瓣飘落下来,
落在两人肩头。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最后一班船要开了。
“你这样……妈会不会伤心?”王若熙哽咽着问,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忧。
她知道婆婆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观念不同。“会。”李一鸣诚实地说,没有掩饰,
“可妈更明白,一个家要和睦,就得有人做这个‘恶人’。我是儿子,也是丈夫,
这个角色只能我来当。而且妈后来也理解了,她说她年轻时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撑腰。”他松开手,转到王若熙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盛满了星星:“妈说,以后就算对你有意见,她也不会跟我说了。她会跟爸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