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的总部位于城东工业区,是一栋十二层的老式写字楼,建于二十年前,当年曾是这一带的地标,如今在周围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对比下,显得有些破败。
车子驶入厂区时,我微微皱眉。
停车场空了一半,草坪很久没修剪,喷泉池干涸见底,楼体表面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唯一还算整洁的是大门,但保安看上去年纪很大,正趴在桌上打盹。
陆沉脸上闪过尴尬:“最近...资金紧张,很多维护工作都停了。”
我没说话,推门下车。
走进大堂,前台空着,接待台上积了层薄灰。墙上“陆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其中一个“团”字掉了偏旁,变成了“口才”。
几个员工匆匆走过,看到陆沉,脚步顿了一下,点头喊“陆总”,然后快步离开,眼神躲闪。
“他们在怕什么?”我问。
陆沉苦笑:“怕我发不出工资,怕公司突然倒闭,怕失业。”
电梯很慢,吱吱呀呀地上行,里面的广告框还贴着三年前的宣传海报。陆沉按了十楼,那是他的办公室所在。
“公司现在还有多少员工?”我问。
“正式员工三百七十二人,其中生产线工人两百四十人,行政、管理、研发一百三十二人。”陆沉对这些数字倒背如流,“三个月前还有五百多人,走了**分之一。”
“主要业务?”
“传统机械制造,以前主要接国企和**的订单,但这几年...”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电梯停在十楼。门开,走廊灯光昏暗,有几盏灯坏了没换。
总裁办公室很大,但装修陈旧,沙发皮质磨损,办公桌一角有烫伤的痕迹,盆栽半枯。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文件柜,塞满了各种文件夹。
陆沉示意我坐,自己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萧条的厂区。
“我爸创立陆氏时,这里还是一片农田。”他声音平静了些,“他用了二十年,把陆氏做成省内最大的机械制造企业。我接手时,公司年营业额三十亿,员工上千人。”
“什么时候开始下滑的?”
“三年前。”陆沉转身,背靠着窗台,“行业整体萎缩,政策调整,我们最大的客户转向国外供应商...然后就是连锁反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报表,摊在桌上:“这是近三年的财报。第一年亏损八千万,第二年一亿五,今年...预估三个亿。”
我翻了翻,数据确实难看。
“尝试过转型吗?”
“试过。”陆沉苦笑,“搞过智能化生产线,投资新能源项目,研发新型材料...全都失败了。不是方向不对,是没钱继续烧。转型需要时间,需要持续投入,但银行不肯贷,股东要撤资...”
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脆弱了几分。
“林**,我实话实说,陆氏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五个亿,你买亏了。这些设备老了,技术落后了,市场份额被蚕食光了...你买下的,不过是一堆债务和三百多个等着吃饭的人。”
我合上报表,站起身,走到那面文件墙前。
“带我去车间看看。”
车间在一楼和二楼,空间很大,但很空。一半的生产线停着,罩着防尘布,像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还在运转的几条线,工人也寥寥无几,动作缓慢,神情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
“这条线,八十年代从德国进口的,当时最先进的。”陆沉抚摸着一条停产的流水线,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我爸花了整整一年利润才买下来。现在...报废都没人要,拆了卖废铁都不够运费。”
他走到一台大型机床前,拍了拍:“这台,我小时候经常来玩,看工人们操作。那时候这里全是人,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订单多得做不完,经常要加班到半夜...”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总。”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工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扳手,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这位是...”
“新老板。”陆沉说,声音很轻。
老工人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陆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背佝偻着,像压着什么重物。
“老李,跟了我爸三十年。”陆沉看着我,“他儿子去年车祸走了,儿媳改嫁,留下个孙子,今年上初中。他不能失业。”
我没回应,继续往前走。
质检区,几个女工在检查零件,动作熟练但毫无生气。看到我们,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仓库,堆着半成品和成品,但很多箱子上的发货单日期是半年前甚至更早。
研发部,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对着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其他人呢?”我问。
“走了。”陆沉说,“上个月最后两个工程师也跳槽了。这两个是实习生,还没找到下家。”
我看了一圈,回到车间中央,抬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行车轨道。
“陆沉。”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我。
“如果给你钱,很多钱,你会怎么做?”我问,“假设没有债务,没有资金压力,你会怎么救这家公司?”
陆沉愣住了,几秒后,眼睛里燃起一团火,但很快又熄灭。
“没有如果。”
“有。”我直视他,“现在有了。我买了这家公司,也买了你的脑子。告诉我,如果有钱,你会怎么做?”
他盯着我,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我会...”他开口,声音发颤,“我会先更新生产线,至少换掉那些二十年以上的老设备。然后重启新材料研发项目,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只是需要时间和钱。还有市场,我会转向细分领域,做高端定制,不做量大价低的批发...”
他越说越快,手在空中比划,眼睛里那团火又燃起来了。
“我可以联系以前的客户,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走,不是我们的产品不好,是交期和价格...如果更新设备,效率提上来,成本能降百分之二十!还有国外市场,东南亚那边...”
他说了整整十分钟,从技术到市场,从管理到营销,条理清晰,**澎湃。这一刻,他才真正像个总裁,像个领导者。
说完,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但更多的是自嘲。
“都是空话。”他摇摇头,“没有钱,什么都是空话。”
“需要多少?”我问。
“什么?”
“实现你说的这些,需要多少钱?除了收购的五个亿和还债的三个亿,还需要多少?”
陆沉认真想了想:“至少...两个亿启动资金。这还只是前期,后续可能还需要更多。”
“我给你五个亿。”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五年时间。”我继续说,“我要看到陆氏重新站起来。做不到,你走人,公司我会拆了卖。做得到,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为...为什么?”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嘶哑。
我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
“因为我喜欢看死人复活,看败局翻盘。这个理由够吗?”
走出车间,手机震动。我接起来,是陈律师。
“**,财务部报告,陆氏员工工资已全部发放。另外,陆氏的债权人代表刚才联系,要求三天内还清到期债务,否则将申请强制清算。”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看向还站在车间中央的陆沉。
他正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昨天还写满绝望的脸,此刻有了光。
死人要复活了。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