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霜月没想到自己并没有死亡。
再次睁开眼时,封霜月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
在秦家别墅里她住了十年的那个房间。
封霜月慌忙坐起身,抚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那里没有疤痕,没有手术的痕迹。
现在这颗健康跳动的心脏,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她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日历显示。
意外地发现她回到了十八岁,距离那场手术还有两年的时间。
现在她是安全的,一切都还没开始。
她抚摸自己的胸口,大滴大滴的泪珠如同后遗症般掉落。
如果现在发生的是梦,那她也认了。
她还有两年的时间,她一定要偷偷攒够钱,摆脱秦家的控制,摆脱那些恶劣的天之骄子少爷们。
她要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她的地方,努力生活。
如果没有记错,今天是她大一入学上课的日期,封霜月看了眼时间,出门还来得及,她得先适应现在,不让别人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抓紧收拾,穿好学院制服后下了楼。
因为赶了些所以速度有些快了,刚到一楼,她便听见了一个带着略微不满的声音。
“跑这么快干什么?”
她抬眼,撞见了秦明裴的脸。
尽管已经重生,但她依然会对秦明裴产生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如果要说最让她害怕的人是谁,那这个人必然是身为兄长的秦明裴,他就像是黑暗中的夜叉,不知何时会突然翻脸。
不过好在现在的秦明裴还并未像两年后那般冷漠残忍。
“哥。”封霜月顿住脚步,小声喊道。
秦明裴刚一皱眉,封霜月立即道:“我错了,哥。今天是开学,我怕迟到才有些着急了。下次不会在家里跑这么快了。”
经过上一世,她已经学会了在秦明裴面前如何察言观色。
她的兄长只喜欢听话主动认错的孩子,为了少惹他不快,那她就维持这一副模样好了。
“来用早餐。”
秦明裴果然没有再追究,他的目光短暂落在封霜月身上,又迅速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封霜月似乎听话些了,这样也好,人成年后就应该更懂事才对。
餐桌上只有封霜月和秦明裴两人。
秦父秦母两人事业忙碌很少回家,所以他们疏于对孩子的照顾,为了补偿,他们会请很多佣人保姆。而在打钱的时候,两人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
只是,他们打的钱都集中在秦明裴名下。
秦明裴会给封霜月生活费,但她的每笔花销都会被秦明裴记录下来。想要用秦家的钱作为以后远走高飞的资金并不现实。
秦明珠不在,她不用下楼,佣人会把她的早餐送上去。在她近期心脏出现新问题后,秦家就限制了她出门的次数。
她不用去学校,秦家会为她请专业的老师一对一私教。甚至她不用出房门,一整天就会被安排好。
就算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封霜月也很少见她了。
“在想什么?”
在封霜月思绪飘出之际,秦明裴冷不丁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哥,我想住校。”
封霜月知道秦明裴的感知能力强,准备好了措辞,也料到了答案。
秦明裴眸色一深,“家里不是没有司机。”
他不会同意,也不会让偏移预料的事情发生。
就算封霜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养女,也必须待在他的视野之下,做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嗯。”封霜月乖巧回应,不再提及这件事。
“你喷香水了?”
沉默了没一会儿,秦明裴竟主动开口,他皱着眉以审视的目光盯着封霜月看。
封霜月接受不了任何香水的味道,她肯定地回答,“没有。”
用完早餐,封霜月和他一起上了秦家司机的车。
秦明裴吩咐道:“先送**去学校,然后去启盛。”
秦明裴早在大一的时候就学完了所有的课程并通过了所有考试,现在他已经接手了部分秦家的项目产业。
司机照做。
封霜月就读的圣弥亚学院被誉为东方的常春藤,以专业课程严苛,人才济济闻名,每个从学院走出的毕业生都会被各大企业争抢或自立门户。
哥特式的尖顶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彩绘玻璃窗后隐约传来管风琴声,穿着定制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修剪整齐的草坪。
封霜月对这里很熟悉,圣弥亚学院是承载她希望的地方,也是掩埋了她痛苦之源的地方。
而她也是在十八岁这个年纪阴差阳错和那几位家世顶尖的天之骄子们有了纠葛。
圣弥亚学院采取全日制教学,每个学生共修三门专业课,三门选修课。一天四节课,大一每周三下午固定为两节体育课,每周五下午固定为社团自由活动。
封霜月学的是政治科学,这也是圣弥亚三大热门专业之一。
她并不是因为喜欢这门学科而学习,只是因为秦明裴告诉她家里需要一个学政治的把关。
第一节课是政治制度史,在主楼进行。
封霜月脑海中还记有专业课的相关知识,上课于她而言等同复习。
她坐在教室右中的区域,静心等待上课。
“你就是秦家那个养女?”
尖细的女声打断了封霜月的思绪。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娇艳的女生正双臂环胸看着她。
女生妆容精致,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余黛薇,封霜月记得她。上辈子她是宁允池众多短期女友中的一个。
她嫉妒宁允池和秦明珠的关系,但又不能找秦明珠的麻烦,便盯上了她这个不起眼的养女。
余黛薇家境不错,但在圣弥亚这种遍地权贵的地方,也只能算中游,不过她现在有个很大的资本傍身,那就是宁允池。
不过这个时间她应该快和宁允池分手了。
“怎么,秦家终于舍得把你放出来见人了?”余黛薇走近几步,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对于不接受香水的人来说,是一种灾难。
“也是,养女嘛,总得读个像样的大学,以后才好物尽其用。”
周围有几个学生向这边投来看热闹的目光。圣弥亚学院虽大,但圈子小,谁家有什么秘闻轶事,很快就能传开。
更何况秦家收养了个孤女的事情并不是秘密。
封霜月平静地看着余黛薇。
上辈子面对这样的挑衅,她会低头,会隐忍,她告诉自己不要给秦家添麻烦。
但现在——她巴不得多惹一些麻烦。
封霜月的无动于衷让余黛薇心里一紧。
眼前的少女尤为朴素,与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富家子弟格格不入。
“余黛薇,是吗?”封霜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如果你对我的家庭背景这么感兴趣,不妨直接去问秦家。不过我想,以你的身份可能连秦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余黛薇脸涨红了,“你——!”
“另外,”封霜月向前凑,在距离余黛薇只有半臂之遥时将声音压低,“你喜欢宁允池,是你的事。但别把无关的人扯进来,那样很难看。”
余黛薇愣了一下,封霜月靠近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陌生的香味,很淡,但莫名的勾人。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怒目而视。
“我再说清楚点,”封霜月对余黛薇道:“我对宁允池没有任何兴趣。那种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家伙,我不稀罕。如果你想借题发挥,那你找错人了。”
“除了脸一无是处?我是不是该高兴你认可了我的脸?”
一道带着兴味的话音落下,教室瞬间一片寂静。
封霜月说话时,正主恰好从她身后经过。
宁允池站在走道处,在桌上撑着一只手,抬起眼皮饶有兴趣地听着封霜月的宣言。
窗外明媚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确实有一张极出色的脸,就算封霜月再怎么否认他这个人,都没办法否认他的脸。
一个男人的脸上竟然显现出艳丽来,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薄唇微勾。
圣弥亚学院的男生制服穿在他身上别有一种风格,领带松垮地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
他身旁还跟着两个男生,应该是跟班,此刻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宁允池的目光落在封霜月身上,上下打量,好像把她看成是一件物品。
他之前去秦家找秦明珠的时候见过这个养女,那个时候的封霜月像只小黑老鼠,让人觉得讨厌又可怜。
封霜月感觉到了宁允池的视线,但她没有丝毫怯意。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目光。
宁允池总是这样,用他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做着最恶劣的事。
“有趣。”宁允池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你叫封霜月,对吧?”
封霜月和他四目相对。
宁允池见过的女生要么对他痴迷讨好,要么故作清高欲擒故纵,但眼前这个,眼神太平静了,反而不好拿捏。
宁允池扫了封霜月边上的男生一眼,男生主动让开位置,他得以居高临下俯视少女,“不向我道个歉吗?如果你想以后在圣弥亚的日子好过一点。”
封霜月仰头看他,眼神并未闪躲,“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那我道歉——为我的诚实道歉。”
她说话时,宁允池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燥热。封霜月似乎让他产生出一种想要压制的冲动,他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讶异自己居然会对一个普通女人产生这种怪异的感觉。
周围传来抽气声,任谁也想不到一个秦家的养女居然敢这么和宁家的二少爷说话。
忽视内心和身体的异样,宁允池眸光带一点冷意道,“秦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秦明珠就从不会这么无理。
赝品永远比不上真品,宁允池在秦明珠的口中也简单了解过封霜月的性格。
固执呆板,胆子小,有的时候也会犯傻,但她是个好孩子。
宁允池没看出来封霜月好在哪里。
“我一向认为只有被击中伤处的人才会觉得痛脚。”
曾经的封霜月是绝不会说出如此挑衅的话语的,宁允池有幸第一位得此殊荣。
宁允池最讨厌和他对着干的人,他喜欢的是秦明珠那样温润美好的白月光。
封霜月不怕他翻脸,最好让他在秦明裴面前告一状,这样她就有机会借助秦明珠的事情让两人之间留有间隙。
宁允池笑了,笑声很低,“封霜月,我记住你了。”
就算封霜月的嘴再厉害,又能好几时呢?这所学校的阶层,早就分三六九等了。
他说完没再看她,而是伸手揽过旁边还一脸事态外的余黛薇,“走吧,薇薇,我现在没心思上课了,我们去东楼新开的台球俱乐部玩。”
余黛薇受宠若惊,几乎软在他怀里,得意地朝封霜月瞥了一眼。
宁允池揽着余黛薇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封霜月勾起嘴角,“希望你能平安的在圣弥亚待上一个月。”
他们走远了。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收回目光,他们之中好奇的有,有同情的有,被宁允池煽动的有。
这些人都无关紧要。
封霜月太清楚宁允池是什么样的人。他骄傲、自我、恶劣,喜欢征服,喜欢看别人为他痴迷又被他抛弃后如同丧家犬的样子。
因为他就是这样怀揣着恶意接近上一世的封霜月的。
他通过装可怜描述自己破碎的家庭得到封霜月的共鸣,用外貌迷惑蒙昧的少女,最后撕开面具,玩世不恭。
秦明珠身体不好,不能折腾。但封霜月身份卑微,无需心疼。上一世的宁允池喜欢叫封霜月小黑老鼠,因为她像老鼠一样可怜,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永远没有自我。
封霜月闭了闭眼。
这一世,一切都将不同。
她不打算与宁允池再有情感上的纠葛,那些上辈子将她拖入深渊的天之骄子们也是。
她要离他们远远的,走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会艰难百倍。
钟声响起,专业课老师卡点步入课堂,封霜月也不再去想多余的事情,耐心等待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