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婚礼进行曲在宴会厅回荡，封霜月挽着竹清荇的手臂，脸上带着幸福的笑颜。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和竹清荇结婚。

竹清荇是她的学长，同样，也是她偷偷喜欢了许多年的人。

此刻竹清荇穿着定制的白色礼服，眉眼温润，唇角弧度柔和，可那双平时总是包含温和的眼中在现在只剩平静。

“霜月。”竹清荇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和我结婚，就算不会幸福也没有关系吗？”

封霜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竹家和秦家是世交，竹清荇是竹家的长子，而封霜月则是秦家的一个不受待见的养女。两人的身份本就天差地别。

封霜月从哥哥秦明裴口中得知自己即将嫁给竹清荇时，她先是诧异，再是惊喜，但她冷静下后，却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竹清荇深爱秦明珠，尽管他的爱并没有入进秦明珠的眼中。

封霜月想起竹清荇总是温柔地揉着秦明珠的头发，想起秦明珠生病时他整夜守在床前，想起自己在他书房里找书时不小心发现的那张被珍藏多年的秦明珠十二岁生日时的合影。

所以，她询问秦明裴，“为什么？”

为什么竹清荇会同意和她结婚？

秦明裴沉静地告诉她，“这是竹清荇主动提出的，你嫁过去又不吃亏，你一个养女，在意那么多干什么？能为秦家带来利益就行。”

封霜月知道竹清荇心里装着谁。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哪怕只是假象。

在竹清荇询问过后，她轻轻摇头，双手微微抱住竹清荇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装作关系亲昵，不落下让宾客看笑话的把柄。

她垂下眼睫，将那份苦涩咽回心底。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她轻声说，话中是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颤抖。

竹清荇的身体在她靠上来后微微一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婚礼顺利进行，在宾客们的祝福声中，封霜月努力维持着笑容。

她知道台下那些目光中夹杂着多少怜悯与嘲讽，不过一个养女，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本事勾搭上竹家大少。

封霜月并未理会这些冷眼。

她已经知足了，能和竹清荇站在一起步入婚姻，她甘之如饴。

然而，在婚礼仪式结束后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封霜月的哥哥面容阴翳地遣散了所有宾客，只剩两位新人。

封霜月正奇怪，秦明裴开口了。

“他们私奔了。”

他的声音冰冷，透着兄长的威严和不余情面。

这位秦家真正的掌权者，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用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封霜月，“明珠和宁家那小子在你的婚礼上汇合，并伪装了身份坐上了去机场的车，他们私奔了。”

封霜月愣在原地，身上的婚纱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她机械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竹清荇，却发现对方避开了她的目光。

一瞬间，所有疑点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原来，她满心欢喜接受的婚礼不过是一场为了秦明珠成功脱离秦明裴的掌控，和心上人私奔的骗局，是竹清荇为了两人的幸福精心策划的掩护。

好温柔啊，竹清荇，就算自己得不到幸福，也要帮助秦明珠获得幸福吗？

而她封霜月，只是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完美幌子。

“清荇，”封霜月的声音干涩，眸中积蓄水痕，“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竹清荇终于愿意转头看她，眼中是一抹鲜明的愧疚，但也只存在了短短几秒。

他温柔的声音在封霜月的耳中冻结，“霜月，明珠……她有心脏病，留在秦家只会被秦明裴逼着进行各种治疗，她和允池是真心相爱……就成全他们吧。”

“所以我就活该当这个傻子？”封霜月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原来她之前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欣喜落在别人眼中只是笑柄罢了。

秦明裴打断她，“够了，哭哭啼啼的干什么？”

他又转身冷冷看向竹清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损己利人的傻子。机场和车站都已经封锁，你觉得宁允池那小子能带明珠跑多远？他不长脑子就算了，明珠也跟着他一起胡闹，真以为能逃离我的掌控，天真。”

氛围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久，秦明裴的手机响了。

接听不到十秒，他脸色骤变。

“什么？车祸？在哪家医院？明珠怎么样？”

封霜月看着秦明裴接了电话后匆忙离去，竹清荇也紧随其后，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如同局外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宴会厅，洁白的婚纱陷入一片阴影之中。

没等她有时间放纵情绪，秦明裴给她打了个电话，安排了司机接她去医院。

私人医院，VIP楼层。

封霜月赶到时，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秦明裴、竹清荇、宁允池，还有几个平日围绕在秦明珠身边的天之骄子，全都聚集在重症监护室外。

封霜月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下意识颤抖身体。

这些天之骄子们在秦明珠的面前装的绅士痴情，在她面前却犹如脱下人皮的恶狼，垂着涎水撕扯她的自尊。

因为秦明珠不好随意作贱，所以身份卑微的养女封霜月就成了他们对秦明珠爱而不得的最好替身。

他们嘲笑她，轻视她，伤害她，致她遍体鳞伤。

他们把这**的痛苦的当做好心施舍出的爱，逼她承受。

秦明珠出了严重车祸，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原本就脆弱的心脏受到重创，加速衰竭。

“必须立刻进行心脏移植。”主治医生面色凝重，“秦**的心脏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

秦明裴猛地转身看向刚到的封霜月，“这里有和明珠相匹配的心脏。”

封霜月的身体因为这句话瞬间失温。

秦明裴又道：“现在就可以动手术，供体很健康，这些年，我们把她保护得很好。”

听到他这么说，封霜月意识到什么，他说保护？

在被秦家收养后，封霜月就被严格的管教，甚至吃什么用什么都要经过检查，而她的身体每隔一月就要体检一次。

原来这些都是为了保证她的心脏持续稳定健康。

“封霜月。”秦明裴的声音平静，“你和明珠的血型匹配，心脏配型也早就通过评估。”

封霜月同样为秦明裴的妹妹，却得不到他的多余一眼。

“哥……”她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竹清荇别开了脸，宁允池握紧了拳头，其他人都沉默着，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监护室里的秦明珠身上。

“明珠需要一颗健康的心脏。”秦明裴朝她走来，俯视着封霜月的脸道：“你能救她，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封霜月听见自己笑出了声，“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是我的福气？”

“你不会死。”秦明裴皱眉，“现在医学很发达，移植一颗心脏不会要你的命。而且，你以为秦家为什么会养你这么多年？你接受了秦家的恩泽，总要付出些什么吧？”

封霜月的腿在发软。

原来这十年的衣食无忧，收养恩情，早就明码标价。

“如果我拒绝呢？”封霜月轻声问。

秦明裴的眼神骤然变冷，“你好像还没分清楚状况，你没得选。”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秦明珠苍白着小脸，虚弱地睁开眼睛，立刻被一群男人围住。

“明珠别怕，你会好的。”

“很快就不痛了。”

他们说出不同的温柔话语，流露关切眼神。

那些封霜月从未得到过的珍视，全部倾注在秦明珠身上。

秦明珠是上天的宠儿，值得所有的美好。

而封霜月仿佛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个工具。

封霜月没有再反抗，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检查。

手术前一晚，竹清荇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形成银白色的光面，明明没有温度，却让封霜月感到刺骨的寒冷。

“霜月……”他欲言又止。

“清荇。”封霜月主动开口，声音平静。

“你爱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竹清荇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后，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把你当妹妹。”

封霜月笑了，“不用道歉。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甘心罢了。”

她望向天边的月，用略哑的声音道：“如果手术失败了，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这次竹清荇回答得很快，“你不会死的，手术会成功。秦明裴雇的是顶尖的医疗团队，有最好的条件……”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封霜月打断他，翻了个身。

竹清荇再次沉默，最终轻声说：“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他离开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封霜月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天花板还要惨白。

她没有争执，因为她知道秦明裴有的是办法让她妥协。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就被随意决定在别人的一句话中。

“供体状态良好。”

“受体已经准备就绪。”

秦明珠正在隔壁的床位上等待治疗，封霜月扭头看她，只能看见白白的一角床铺。

“开始麻醉。”

医生们分工明确，手术开始进行。

意识模糊前，她好像看见秦明裴穿着无菌服出现在手术室，隔着一段距离看她。

他的眼神没有温度。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得像地府的引路灯。

封霜月用意志克制麻醉，不知道是不是麻醉剂量少了，她并不是全然感知不到。

她身体不能动，视线此时也只能保持在一个角度，只能仰躺看着头顶那片刺目的白光。

除此外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心率下降！”

“血压不稳！”

“继续手术，温医生你快来，秦**等不了。”

“交给我。”

她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情况不行，供体出血量太大了，只能舍弃了。”

她试图动一下，却听见那个陌生的男人说：“谢谢封**的配合。”

温医生？

她后知后觉想起这个温医生似乎也是秦明珠的追求者之一。

“你的死亡绝对是有价值的，明珠会带着你的心脏活下去。”

他中规中矩的话语更是极尽傲慢，似乎封霜月的生命就是要比秦明珠的生命低贱。

封霜月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好像看到了病房外的场景，难道是她已经死了？现在是灵魂飞出了手术室？

竹清荇此刻正背对着手术室，模样忧伤，眼圈微红。

他哭过了吗？因为担心秦明珠的安危而哭吗？

身为秦明珠竹马的宁允池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不时抬头看向手术室，眼中满是挂念。

他在封霜月面前从不会显露出这样担忧的表情，他只会一味嘲笑封霜月蠢笨。

还有其他秦明珠的那些追随者，那些曾将封霜月当作替身呼来喝去的天之骄子们，此刻都聚在隔壁病房外，焦急地等待着手术结果。

真可笑啊。

生命流逝时，封霜月脑海中突然涌出了大片或熟悉或陌生的剧情。

那是一本书，一本名为《明珠倾心》的虐恋小说，而她是书中早逝的配角，人物介绍里只简单提及了她为秦明珠提供心脏而死。

十年秦家养女生涯，所有努力所有隐忍，所有深夜独自吞咽的委屈，都无关紧要。

她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只是为了将胸膛里这颗健康炽热的心脏，完好无损地献给真正的女主角。

封霜月想到秦明裴说的，能救秦明珠是她的福气。

原来被当作工具，被剥夺生命，是一种福气。

原来配角永远只是配角。

其实封霜月少年时曾得到过一点优待，只是，那些曾对她展露过短暂温柔的人，从来都不是真的看她。他们透过她，看的是秦明珠的影子。

因为得不到，所以他们扭曲。因为珍视，所以他们不愿伤害到秦明珠分毫。

当光不再照耀时，影子自然就该消失。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封霜月眼角凝聚一滴泪水。

如果……

如果有来世，她一定要为自己而活。

哪怕不当秦家的养女，不要那些资源和优渥的生活，也要活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