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陨·渊烬
林燎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霜降。
枪尖刺穿最后一片飘落的枯叶时,他听见山道上传来的马蹄声。很轻,三匹,都是上等的河曲马,蹄铁磕在覆霜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脆响。他收枪,转身,看见那袭白衣从山道拐角转出来,像一捧误入尘世的雪。
“林少侠。”柳如眉下马的姿态很好看,裙裾只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银线绣的鞋尖。两个丫鬟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捧着红绸盖着的托盘。
“柳姑娘。”林燎把枪靠在亭柱上,枪缨的红在满山枯黄里烧着。三个月没见了——自从上次江南剿匪回来,她就说家里有事,回了明月山庄。三个月,九十天,每一天他都数过。
“家父窖藏的‘寒潭香’。”她揭开绸子,坛口的泥封还潮着,“说谢字太薄。若不是少侠那天相救,我怕是……”
话没说完,眼睫垂下去,在苍白的脸颊上投出两弯颤巍巍的影。林燎忽然觉得手里的枪杆有些发烫。他记得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她在画舫上弹琴,水匪的刀劈开舱板时,她扑过来挡在他前面。那一刀砍在她肩上,血漫了他满手,温的,黏的,裹着一缕茉莉头油的香气。
“伤好些了?”他问。
“好了。”她抬眼,眼珠子像浸在寒泉里的黑石子,“就是……阴雨天还会疼。”
她没说究竟什么时候疼。但林燎知道——每逢落雨的夜里,他自己的心口也会跟着抽一下。那道疤明明在她肩上,却像烙在了他心口那块最软的内里。
丫鬟退到远处。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那坛没开封的酒。
“听说你上个月单挑了青城七煞?”柳如眉斟酒,腕子白得能看清淡青的血管,“江湖上都传,十五岁的‘燎原枪’,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虚名。”林燎接过杯子。酒液是琥珀色的,晃着她的倒影。他忽然口干,仰头灌下去,一线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不是虚名。”她声音轻下来,像羽毛搔着耳廓,“我看见过的。那天在江上,你的枪像……像是活的。”
她的手覆上他握枪的手背。凉的,软的,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能教我一招么?就一招。”
林燎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里满满当当全是他,干净得让人心慌。他想说燎原枪是林家祖传,非血脉不授;想说这枪太沉,会磨破她细嫩的掌心;想说江湖这条路沾血,拿枪的人多半死在枪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卸下枪头,把枪杆递了过去。
“握这儿。”他从身后环住她,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腰沉下去,腿稳住。枪是手臂延出去的,你得当它是自己多长出来的一截骨头。”
她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我笨,学不会的。”她忽然叹了口气,松开手,枪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亭边,“我就会弹弹琴,还给少侠添麻烦。”
“别说这话。”林燎捡起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下个月武林大会,赵家办的。你来么?”
柳如眉的眼睛亮了一霎,又暗下去:“赵公子……也给少侠递帖子了?”
“送了。”林燎顿了顿,“你去不去?”
“你去,我便去。”她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儿,“对了,这酒要配新摘的梅子才好。我院子里有株老梅,这几日正开着。少侠……明天来赏梅可好?”
林燎点头。点得很用力,生怕她看不清。
她走的时候,山道上的霜已经化尽了。林燎站在亭边,看着那点白消失在青灰色石阶尽头,忽然想起师父咽气前的话。
“燎儿,你的枪太直。”老头咯着血,手却稳得像焊在地上,“江湖路是弯的。人心里头,藏着比枪杆子更弯绕的东西。”
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他提起枪,朝着虚空刺出一记。枪风扫过,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在笑话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