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身份做一对寻常夫妻之后，我和霍砚都后悔了。

是以重活一世，我们默契避开了前世能遇见的一切契机。

再见时，他已是常胜大将军，凯旋归京，风光无限。

玄甲铁衣，骏马疾驰，卷起长安街三月尘沙。

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雷动。

霍砚端坐于高头大马上，玄色披风猎猎作响，面容冷峻，不为所动。

他目不斜视，仿佛这满城荣光，皆是寻常。

直到，街角处转来一队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红绸加道，鼓乐喧天。

与他这肅杀的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勒马，驻足。

身旁的副将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

「大将军，可是这队伍惊了您的马？」

霍砚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顶八抬大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今日何人成婚？」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立刻有好事者凑上来回话。

「回将军，是裴家嫁女！」

「裴家？」霍砚身旁的副将有些讶异，「吏部侍郎裴家？听闻裴家二**与丞相家的公子早有婚约，莫非就是今日？」

「可不是嘛！」

「裴二**吗？那可是京都有名的小美人，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不过，怎么不见裴家大**裴婉出来相送？」

人群中有人疑惑出声。

「按理说，嫡亲的姐姐，妹妹出嫁，她该陪着才是。」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

「你还不知道？新娘子早就换人了！」

「什么意思？」

「裴二**身子弱，前几日说是染了风寒，起不了身。裴家不敢得罪丞相府，又舍不得这门婚事，你猜怎么着？」

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

周围人立刻催促：「快说快说！」

「裴家让大**裴婉，代嫁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什么？让姐姐代替妹妹出嫁？这……这也太荒唐了！那丞相家的公子，不是个病秧子吗？听说活不过二十五！」

「可不是嘛！裴婉真是可怜，听说她娘死得早，在家里本就不受待见，如今还要替妹妹跳火坑。」

「嘘！小声点，裴家和丞相府的人都在呢！」

周遭的议论声虽刻意压低，却一字不漏地飘进了霍砚的耳朵里。

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副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只见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駭人的煞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寸寸碎裂。

「裴婉……」

霍砚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就是新娘。」

人群中，不知是谁，篤定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一錘定音。

霍砚猛地抬眼，視線如利劍般穿透人群，死死地釘在那顶摇摇晃晃的花轎上。

轎簾上绣着的鸳鸯，刺得他眼睛生疼。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天，桃花灼灼。

还是个小小校尉的他，在寺庙外遇见了前来上香的裴婉。

她对他笑，眉眼弯弯，说：「這位軍爺，我的簪子掉了，你能幫我撿一下嗎？」

后来，她舍了高门贵女的身份，跟着他这个穷小子私奔。

他们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柴米油鹽的磋磨，终究是磨光了所有的情愛。

他看着她原本细腻的手生了冻疮，看着她为了几文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她也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爱慕，变成了失望，最后是麻木的怨怼。

「霍砚，我后悔了。」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选你。」

临死前，她躺在他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若游丝。

他也后悔了。

后悔让她跟着自己受了一辈子的苦。

所以重活一世，他拼命往上爬，爬到了权力的顶峰。

他想，这一世，他远远地看着她，看她嫁入高门，一生顺遂，也算了却了前世的遗憾。

他算好了一切。

却唯独没算到，她会被家族逼着，嫁给一个将死的病秧子。

“哐当”一声。

是马鞭掉落在地的声音。

霍砚翻身下马，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着那顶花轎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周遭瞬间死寂。

百姓们惊恐地看着这位煞神般的将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迎亲的队伍也停了下来，管事色厉内荏地喝道：「来者何人！敢拦丞相府的婚轎！」

霍砚恍若未闻。

他走到轿前，隔着一層薄薄的轿帘，仿佛能看见里面那张让他思念了两世的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猩红。

他想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顺遂一生吗？

这就是你避开我之后，选的路吗？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嘶哑的命令。

「停轿。」

「把新娘子，给本将……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