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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走到门口，督军府的汽车便横在了台阶下。

司机替我拉开车门，笑着说：“夫人，医院那头催了两回，汤都快凉了。”

我绕过车头，把箱子放上巷口等客的马车。

“劳烦你回一句，我不去了。”

司机还想劝，小满已经坐上马车，将我的车票攥得紧紧的。

她从小跟着我，头一次见我不听顾鳌南的话。

“夫人，车站人多，万一有人认出您怎么办？”

“认出来就认出来，我又没做亏心事。”

车夫问去哪个站口，我说去卖北平方向车票的那边。

小满偷偷看我的脸，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您还喜欢督军吗？以前他出门晚回来一刻钟，您都要往门口瞧。”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确实那样等过。

“喜欢过。可小满，喜欢一个人，也不是非得把命搭进去。”

小满不再问了，只把我带来的大衣仔细盖在箱子上。

车子刚驶出巷口，我看见街边报童举着报纸吆喝。

“顾督军火海救故人，夫妻情深惹人羡！”

我叫车夫停了一下，买了一份。

小满气得直咬牙：“夫人救了东仓那么多人，他们怎么一个字都不提？”

“报社没看见，明天让他们看见就是。”

我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行李底下。

站台上有个十几岁的装卸工追过来，鞋跟都跑掉了一只。

是码头出事那晚，被我拽出火场的那个小伙计。

他手里抱着用旧报纸裹的烤地瓜，脸憋得通红。

“宋夫人，俺爹没大事。这个给您，路上垫垫。”

我接过地瓜，烫得两只手轮流倒腾。

“你爹的腿让医生再瞧瞧，钱不够就去粮号找账房。”

小伙计连连摆手：“您救的是命，不能再让您掏钱。”

我把车票背面的粮号地址抄给他，叫他收好。

火车汽笛响起时，我才发现，自己竟有些饿了。

烤地瓜剥开，金黄的一团，甜得发烫。

从前顾鳌南总怕我路上吃不饱，出门前连糕点都要亲自点清。

今天我没等他，照样吃上了一口热的。

那晚的事，是后来郑远在北平亲口告诉我的。

我离开时，医院里新送的笋汤已经凉透。

顾鳌南等到掌灯，才叫郑远去府里看看。

郑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督军，夫人去北平了。”

顾鳌南先是一愣，随后皱眉：“她想回娘家住几天，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是住几天。”郑远把信递过去，“夫人还留了这个。”

信里没有埋怨，只有一张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字据。

她还在背面写了一句，笔画端端正正。

“宋家的船照合同运粮，私账从今日起不再替军需处垫付。”

顾鳌南看了半晌，抬手叫人给我发电报。

他写了满满半页，末了又撕掉。

他叫护士扶自己下床，刚站直，伤口便疼得他额上冒汗。

郑远忙拦住：“医生说至少还得养十来天，您这会儿坐车，缝线要崩。”

顾鳌南盯着离婚字据，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凉透的笋汤。

“她走的时候，哭了吗？”

“没哭。司机说夫人自己提的箱子，连头都没回。”

他沉默了片刻，才将电报递过去。

电报最后只写了四个字：“阿宁，等我。”

郑远低声提醒：“夫人走前说了，您不必等她。”

顾鳌南握着笔，第一次没能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