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熏着沉水香，清冽的香气萦绕不散。萧景琰早已到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坐在窗边的案几后，正执起一枚黑子，对着棋盘沉吟。见她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苏小姐，请坐。”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丫鬟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黑子，抬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昨日送上的薄礼，苏小姐可还喜欢？”

苏晚晴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轻声应道：“南红玛瑙色泽华美，世子有心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小姐客气。那日赏花宴上一别，总觉得意犹未尽。听闻苏家大小姐才情出众，尤其在诗词上颇有见解，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二？”

来了。

苏晚晴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些。她知道，他口中“苏家大小姐”指的是真正的苏晚玉，而他想听的，也绝不是嫡姐那些浮于表面的应景之作。

“世子爷过誉了，妹妹只是略通皮毛。”她垂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

萧景琰却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前日翻阅古籍，偶得一首前朝无名氏所作的《寒江独钓图》题诗，意境孤绝，用词却极巧妙。只可惜，此诗流传甚少，知晓之人不多。”他抬眼，目光似随意般掠过她的脸，“不知苏小姐可曾读过此诗？”

《寒江独钓图》……

苏晚晴心中猛地一沉。那是外祖父私藏的一册孤本中的内容，她幼时曾在外祖父书房读过，而嫡姐苏晚玉，最不喜读这些冷僻艰涩的典籍，她只爱那些华丽明艳的诗赋。此事，只有她与外祖父知晓。

萧景琰看着她细微变化的脸色，继续缓缓道：“诗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念的，正是那首诗的后半句。而前半句，他故意隐去了。

这是陷阱。

苏晚晴脑中飞速运转。若她说是“没读过”，或许能避开，但显得过于敷衍，与“才情出众”的传闻不符。若她接了话，难免不会露多。

她握紧茶盏，指节微微泛白，正欲开口，萧景琰却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悠远而意味深长的语调：“我在想，这‘独钓’二字，究竟是钓江雪之寒，还是钓心境之寂？”

他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又或者，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那画中人，所钓的并非鱼，而是一种……被世人遗忘的坚持？”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某扇门。

她想起外祖父曾指着那首诗，对年幼的她说：“晚晴啊，这诗不是写景，是写心。世人都看那江雪迷茫，独那渔翁，钓的是自己心里的一片天地。”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晚晴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清亮与笃定：“那钓的，自然是心境之寂，更是心中那片无人能扰的天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然回过神来，抬眼撞进萧景琰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静静地望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