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映出的面容,精致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偶。苏晚晴垂下眼,指尖划过眉梢,那里正被嫡母钱氏身边的嬷嬷用细笔勾勒,如今的形状与镜中另一侧挂着的画像,已相差无几。
画像上是嫡姐苏晚玉,侯府真正的嫡女,此刻正卧病在床,连风都吹不得。
“再低眉些,”钱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如淬了冰的刃,“晚玉平日里见客,眼神总是先落在三寸远的地砖上,再缓缓抬起,带着三分怯,七分温。你既要做她的替身,便要做到骨血里去。”
苏晚晴顺从地压低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厌倦。她原是这侯府最不起眼的庶女,母亲早逝,空有“晚晴”这般清朗的名,却活得像宅院角落里无人养护的苔藓。直到三年前,嫡姐因一场高烧坏了身子,每日汤药不离口,再难支撑那些需要露面的场合。钱氏的目光,这才落到了这张与嫡姐有六分相似的脸上。
从那一天起,苏晚晴便成了苏晚玉最精密的复制品。
“簪子。”钱氏示意。侍女捧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那是苏晚玉及笄时,已故的外祖父所赠,珍爱非常。
苏晚晴任由嬷嬷将玉簪插入她简单束起的发髻。冰凉的玉触碰到发肤,带来一丝细微的颤栗。她看着镜中人,那温婉含笑的眉眼,那低眉顺眼的姿态,无一不妥帖,无一不完美。可她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苏晚晴,是一个被精心裁剪出来的影子。
“记住,”钱氏的手搭上她的肩,力道不轻,“今日是靖王府给世子办的赏花宴,贵女云集,尤其那几位与侯府有姻亲之谊的夫人,都是看着晚玉长大的。你若有半分差池,丢的不是你苏晚晴的脸,是整个侯府的颜面,是晚玉的前程。”
苏晚晴顺从地应声:“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声音轻柔,温顺得像羽毛拂过。
马车驶往靖王府的路上,苏晚晴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个粗陋的木制小马——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马背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这小马粗糙,与她发间温润的玉簪、身上华贵的云锦形成尖锐的对比,仿佛是她被困在“苏晚玉”这个躯壳里,唯一尚存的、属于苏晚晴的证明。
靖王府的赏花宴设在后花园的临水轩榭。苏晚晴搀扶着丫鬟的手下马车时,已换上了一副完美的表情——那是苏晚玉式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距离感,眉眼间萦绕着一丝病弱的柔美,让人见了便心生怜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