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冬,长安落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西市最偏的巷尾,“照晚轩”的布幌在风雪里冻成了冰片,啪嗒啪嗒敲打着门楣。门内却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大锅羊汤翻滚出奶白的浪,混着花椒、茴香、陈皮的气味,厚厚地糊在空气里。角落三两张掉漆的方桌旁,缩着几个躲雪的脚夫,捧碗喝得额角冒汗。
林晚照坐在灶后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颈后有一小块火焰形的胎记,藏在碎发下,像朵将熄未熄的梅。
二十五年前,师父在雪窝里捡到她时,这胎记就被冻得发紫。师父说,这是西南“焰族”继承人的印记。
可焰族早在三十年前一场山洪里灭族了,她是最后的火种,也是无根的萍。
“林娘子,再加碗汤!”脚夫老赵吆喝。
“来了。”她起身,铁勺探进锅底,稳稳舀起最浓的一勺,乳白的汤冲进粗陶碗,滚烫的香气轰然炸开。
她手指细长,手腕却稳得像焊死的铁架——那是十五年风雪夜练剑的痕迹。
武功是师父教的。师父是退隐的江湖客,捡她不为慈悲,是为传承。他说:“你根骨绝佳,可惜心太软。心软的人,拿不住剑。”
师父错了。她拿住了,还在二十二岁那年,成了江湖上最年轻的宗师。可三年前师父死在仇家围剿里,她提着滴血的剑走出山谷,突然不知该去哪儿。这江湖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放心把剑放下。
于是她来了长安,用最后一点银子,盘下这间快塌的铺子,取名“照晚轩”。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她不会酿酒,只会炖汤。汤是暖的,能一直暖到胃里,再顺着血脉,熨平那些夜里会突然刺痛的旧伤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裹进个人来。
是个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锦衣上沾满泥泞雪屑,料子极好,是上等的云锦,可惜左肩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冻得发青的皮肉。他脸色惨白,嘴唇乌紫,怀里却紧紧抱着个紫檀木匣子,指节抠得发白。
脚夫们停下絮叨,警惕地打量他。这打扮,这狼狈相,怎么看都像惹了麻烦的富贵子弟。
青年踉跄两步,扶住门框,抬眼扫过屋内。目光掠过林晚照时,微微一顿,随即垂下,哑声道:“一碗热汤,多谢。”
声音里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
林晚照没说话,盛了满满一碗汤,又掰了半个硬馍泡进去,放在离门最近的桌上。青年挪过去,坐下时身子晃了晃。
他松开木匣,想捧碗,手却抖得厉害,滚烫的汤汁泼出几滴,烫红了手背。
他像是没感觉,只低头,近乎贪婪地吞咽。热汤下肚,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
“林娘子,这……”老赵冲林晚晓使眼色。
林晚晓摇摇头,继续搅动汤锅。风雪夜,进门是客。她这店小,容不下太多规矩。
青年很快喝完,又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搁在桌上。银角子沾着血,已经发黑。
“不够。”林晚照突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子撞在一起。
青年抬头,眼神戒备。
“你肩上的伤,再冻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林晚照放下勺子,从柜台下拿出个粗布包。
“一两银子,清创包扎,加一剂防冻疮的药膏。”
青年愣住,下意识按住左肩。布帛黏在伤口上,一碰就撕心裂肺地疼。他盯着林晚照,似乎在权衡。
“或者你现在出门,往东走两条街,有医馆。”林晚照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汤里要加芫荽么”。
半晌,青年松开手,从怀里又摸出块更大的银子,推过去:“有劳。”
林晚照收了银子,拎着布包过来。她让青年褪下半边衣裳,露出伤口——一道刀伤,从肩胛斜划到锁骨,不深,但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白溃脓。是冻伤加感染。
“忍着。”她说了两个字,用烧酒淋过的布巾,按了上去。
青年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没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混着雪水,淌进脖颈。
林晚照动作麻利,清创、撒药粉、包扎,一气呵成。她手指很凉,触在皮肤上像冷玉,力道却稳而准,没有多余的动作。包好最后一圈纱布,她将一罐褐色药膏放在桌上:“早晚一次,忌水,忌发物。”
青年穿好衣服,重新抱紧木匣,沉默片刻,问:“姑娘不怕惹麻烦?”
“怕。”林晚照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头也不抬。“但更怕有人死在我店门口,晦气。”
青年怔了怔,居然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在下沈砚,谢姑娘援手。他日若有机会……”
“不必。”林晚照打断他,指了指门外,“雪小了,路在东边。”
逐客令下得干脆。沈砚不再多言,起身,抱着木匣,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风雪。
老赵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娘子,那人我看不简单。那伤口,是刀伤,新鲜着咧!还有他怀里那匣子,抱得死紧,怕是……”
“老赵,”林晚照舀了瓢热水,慢慢洗手。“羊肉快炖烂了,你再不喝,就成肉渣了。”
老赵讪讪回去喝汤。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汤锅咕嘟声。
林晚照擦干手,走到门边,望着沈砚消失的方向。雪地上脚印杂乱,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她低头,看着掌心——方才包扎时,她碰到他手指,冰凉,却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茧。
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会有的茧。
是常年握笔,还是……握刀?
她关上门,插上门栓。管他呢,萍水相逢,两不相欠。
只是那夜之后,她总在深夜听见巷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来来**,停在“照晚轩”附近,又远去。有时是单独一人,有时是三五个。
她没点破,只在门后多放了根抵门的粗木杠。直到第七夜,打斗声惊醒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