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斗就在门外巷子里。
金属碰撞,闷哼,重物倒地。林晚照无声坐起,手已握住枕下短剑剑柄。剑身冰凉,久未饮血。
师父说,江湖人,剑不离身。可她现在只想做个炖汤的老板娘。但麻烦找上门时,武功是唯一能让她继续炖汤的东西。
她赤足走到窗边,戳破窗纸。
雪光映着四条黑影,围着一人。被围的,正是沈砚。他手里多了把短刀,刀刃映雪,寒光凛冽。那紫檀木匣绑在他背后,随他腾挪跳跃,沉沉晃动。
“三少爷,把东西交出来,夫人念在母子情分,或可饶你一命。”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沈砚冷笑,刀光一闪,逼退左侧一人:“母子情分?我们之间还有这个东西?她毒杀我娘,将我逐出沈家时,可念过情分?”
“冥顽不灵!”黑衣人挥手,四人齐上。
沈砚身手不弱,刀法凌厉,是搏命的打法。但他肩伤未愈,动作滞涩,很快左支右绌。一柄钢刀擦着他脖颈划过,带出血线。他闷哼一声,反手劈中一人肩胛,却被另一人踹中膝弯,单膝跪地。
黑衣人举刀,当头劈下——
“哐!”
一声脆响,刀停在了半空。
不是沈砚格挡,而是一根通火棍,乌黑油腻,从斜里伸出,架住了钢刀。持棍的是个披着外衣的年轻女子,长发未绾,赤足站在雪地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
“几位,”林晚照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要打,去别处。我的店,还要做生意。”
黑衣人愣住,显然没料到这偏僻小店的女掌柜会插手,还只用一根烧火棍就架住了他的刀。他使力下压,棍子纹丝不动。
“姑娘,劝你别多管闲事。”他咬牙。
“这不是闲事。”林晚照手腕一抖,棍子震开钢刀,顺势横扫,逼退另一人。“他欠我三两银子诊金,没还。人死了,我找谁要?”
沈砚:“……”
黑衣人:“……”
趁这间隙,沈砚挣扎站起,背靠墙壁喘息。林晚照侧身将他护在身后,棍子横在胸前,姿态随意,却周身无一处破绽。
黑衣人交换眼色,低喝:“一起上!”
四把刀,从不同角度劈来。林晚照动了。
她没用什么精妙招式,只一根烧火棍,点、戳、扫、挑,每一下都撞在刀身最不受力的地方。
棍子看似笨重,在她手里却灵巧如蛇,总在刀锋及身前一刻荡开。不过三五个呼吸,叮当乱响,两把刀脱手飞出,另两人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黑衣人目露惊骇:“你是什么人?!”
林晚照不答,棍尖点地,积雪溅起:“滚,或者留下点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死死盯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气息不稳却眼神狠戾的沈砚,终于一挥手:“走!”
四人踉跄退入黑暗。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风声呜咽。林晚照放下棍子,转身看沈砚。他肩头纱布又渗出血,脸色比雪还白,却还强撑着站直,冲她拱手:“多谢姑娘再次相救。诊金……明日一定加倍偿还。”
“明日?”林晚照挑眉,“你现在这样子,出得了这条巷子?”
沈砚哑然。
“进来。”她转身推开门,想了想,又补了句。“把门口的血迹清干净,用雪盖住。”
沈砚愣了下,默默照做。等他拖着伤腿挪进店,林晚照已经生了盆炭火,烧了热水,重新拿出药包。
“坐下,脱衣服。”
沈砚这次没犹豫。伤得更重了,旧伤崩裂,新添了腿上刀口。林晚照清洗,上药,包扎,动作比上次更快,也更重。沈砚额头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那些人,是你嫡母派来的?”她突然问。
沈砚身体一僵,沉默片刻,道:“是。她要我娘留下的东西。”
“这匣子?”
“……嗯。”
“很重要?”
“是我娘用命换来的。”沈砚声音发涩。“也是沈家……不,是那个女人,最想毁掉的东西。”
林晚照不再问。她处理好伤口,去灶上盛了碗一直温着的羊汤,加了把驱寒的姜丝,放在他面前。
沈砚捧着碗,热气氤氲了他苍白的脸。许久,他低声说:“我娘,是沈老爷子的外室,生我的时候难产,没的。那女人——我嫡母,在我娘头七那天,把我扔出了沈家。那年我六岁。”
汤很烫,他小口喝着,热气熏得眼眶发红。
“我在街上要了两年饭,差点冻死。是一个老账房救了我,教我识字,打算盘。十五岁,我进了沈家铺子当学徒,从最脏最累的活干起。
十年,我做到了大掌柜,替沈家赚了不知多少银子。可那女人还是容不下我,因为我越长越像我娘,也因为我查到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他放下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碗沿。
“三个月前,老爷子病重,那女人怕我分家产,设局污我贪污,将我打了一顿扔出府。我娘留给我的老仆,拼死送来这个匣子,说是我娘临终前托他保管的,里面是……是能扳倒那女人的东西。可他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他抬眼,看向林晚照:“姑娘,今夜救命之恩,沈砚铭记在心。但这事与你无关,天亮我就走,绝不连累你。”
林晚照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轻响。她没看他,只问:“你打算去哪?”
沈砚苦笑:“不知道。长安是沈家地盘,那女人手眼通天。或许……南下去江南,那边有我从前的生意伙伴。”
“带着伤,带着追杀,还带着个烫手山芋?”林晚照终于抬眼,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沈砚,你走不出长安百里。”
沈砚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那姑娘说,我该如何?”
林晚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天际。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将一切痕迹温柔掩埋。
“我缺个账房。”她突然说。
沈砚愣住。
“店里生意一般,但我炖汤的手艺还行。你留下,帮我管账,打杂,抵你欠我的诊金和食宿。”她转过身,逆着火光,看不清表情。“至于你那些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雪粒子,砸在沈砚心上。
“我师父说,江湖人,最怕欠人情。我救你两次,你欠我两条命。在你还清之前,你的命,是我的。谁要拿,得先问我手里的剑。”
她抬手,指了指墙角。
那里,倚着一柄用粗布缠着的长剑,落满灰尘。
沈砚顺着她手指看去,又缓缓转回,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许久,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林晚照走回灶边,重新拿起那根通火棍,拨了拨炭火,橘红的火光映亮她半边侧脸。
“以前拿剑,现在拿勺子的。”她说。“睡吧,天快亮了。”

